夜。
深秋的夜,冷得像刀。
残月如钩,挂在枯枝上,将整座华山染成一片惨白。
山道上,一个人影踉跄前行。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青衣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他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却又始终没有倒下。
他叫沈寒衣,镇武司的沈寒衣。
三个月前,他还叫沈寒衣,但已经不是一个沈寒衣了。
没有人知道,三月初九那场血战后倒在落雁坡的那个镇武司小旗,睁眼醒来时,壳子里装的已是一颗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灵魂。他在另一个世界读了二十年武侠小说,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丢进一个真实的江湖。更没想到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就在刚才那场惨烈厮杀中,被幽冥阁的杀手一剑洞穿了胸口。
原身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只留给他四个字。
“替我报仇。”
沈寒衣原以为自己醒来后会惊慌失措,但当他低头看见胸口那个正在缓慢愈合的剑创,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腰间那枚沾满血污的镇武司铜牌,当他的记忆里突然涌现出原身二十年来在镇武司摸爬滚打的全部画面,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了恐惧。
他从小就是个冷静得可怕的人。
这一点,即便穿越了也没变。
此刻,沈寒衣拖着几乎崩溃的身体,终于走出了华山山道的尽头。前方出现一座小镇,几点灯火在黑夜里明明灭灭,像垂死者微弱的呼吸。
他靠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血从袖口滴落,一滴一滴,在冻硬的泥土上砸出细小的坑。
风起了。
黄叶漫天飞舞,遮住了月亮。
当黄叶落尽时,一个人已经站在了沈寒衣面前。
那人来得毫无声息,仿佛是从黄叶中化出来的。
白衣如雪,长身玉立,腰间悬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剑鞘上没有花纹,没有宝石,甚至没有剑穗,简洁得近乎冷漠。但沈寒衣一眼就认出那把剑——剑柄上刻着一个极其精巧的“顾”字,笔画之间暗藏杀机,是江湖上独一无二的标识。
江湖上只有一个人用这样的剑。
“独狼”顾长锋。
此人来历成谜,不属于五岳盟,不与幽冥阁为伍,独来独往如天边孤云。有人说他是墨家遗脉最后一代传人,也有人说他不过是流落江湖的散人一个。但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顾长锋的剑,已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据说他拔剑时,对手通常只能看到一道光。
然后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你竟然还活着。”顾长锋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沈寒衣抬眼看着他。
月光下,顾长锋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一尊玉雕。他的眼神很冷,冷得不像是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丢弃的物品。
“让你失望了。”沈寒衣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从来不对任何人抱希望。”
顾长锋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沈寒衣胸口的血迹上,微微皱了皱眉。那剑创的位置距离心脏不足一寸,若非他来得及时逼退了追击的幽冥阁杀手,原身那一剑足以致命。
“那一剑是谁刺的?”顾长锋问。
“幽冥阁,赵寒。”
“赵寒。”顾长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沈寒衣注意到他握剑的手微微紧了一紧。“他还在追杀你?”
“华山一战,镇武司一百三十七人奉命围剿幽冥阁分舵,中伏,力战而亡。我亲眼看见赵寒用他的‘幽冥七杀’砍下了同知大人的人头。一百三十七个人,只有我逃出来了。”沈寒衣说着这些的时候,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没死。”
“所以你想怎样?”
沈寒衣缓缓站起身来,腰背挺得笔直,直视着顾长锋的眼睛。夜风将他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血渍在衣袂上凝成一片暗红,像一幅泼墨的画卷。
“我要回到镇武司,查明真相,为死去的同僚报仇。”
顾长锋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就凭你?”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重砸在沈寒衣的心口上。
沈寒衣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顾长锋说的是事实。他这具身体的武功不过内功入门而已,外功更是不值一提。莫说赵寒那种内功精通级别的幽冥阁杀手,便是随便一个幽冥阁的普通弟子,也能轻易取他性命。
在华山一战中,若不是原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若不是顾长锋忽然现身逼退了追兵,他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
“不过,”顾长锋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抛了过来,“如果你真想做点什么,先把这个看完。”
沈寒衣接住册子。
封面上没有字,但翻开后,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地点、时间。每一个条目后面都附着一行小字,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被灭门”“某年某月某日,某派被灭派”,行文冷峻,不加修饰,却看得沈寒衣脊背发凉。
这是顾长锋多年来调查所得的一份密档。
密档所载,竟指向一个惊天秘密——幽冥阁背后有朝廷的影子。
“镇武司是朝廷的鹰犬,但镇武司里也有朝廷的人。”顾长锋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回去,不过是再死一次。”
沈寒衣攥紧了手中的册子,指节泛白。
良久,他抬起头,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异常平静的坚定。
“我知道。”
“知道还回去?”
“镇武司里,还有一百三十七个死者的家人等着一个交代。他们或许是鹰犬,但他们更是人。他们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后退。”沈寒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我若一走了之,这世上便再没有人替他们说话了。”
顾长锋沉默了很久。
月色如水,流过两个人的身影。
“蠢。”他终于开口,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抛了过来。“拿着这个,可以调动我在京城的暗线。但我警告你——别死了。你的命,是我救的,要死也得等我亲手来取。”
说完,白衣人转身,走入月色中。
黄叶又起,遮住了他的身影,也遮住了他的去路。
沈寒衣目送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山道的尽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牌,又看了看那本册子,慢慢将两样东西收入怀中。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那灯火明灭的小镇走去。
风很冷。
但他的心是热的。
因为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动应付的穿越者。他要主动出剑,在这江湖上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而这条路,从镇武司开始。
第二章 归司镇武司设在京城东南角,占地极广。
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张牙舞爪,栩栩如生。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镇武司,字迹遒劲有力,据说是当今天子亲笔所题。
门口站着四名黑衣卫士,腰悬雁翎刀,目光如炬,将进出的每一个人都盯得死死的。他们的袖口绣着一柄金刀,那是镇武司独有的标记,代表着他们不受任何官府节制、只听命于司主的特殊身份。
沈寒衣远远望着那扇黑漆大门,站了很久。
原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闪过。他在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清晨、每一次操练、每一场任务,都像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那些同僚的面孔,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此刻全都不在了。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什么人!”门口一个黑衣卫士厉声喝问,手已按上了刀柄。
沈寒衣举起腰间的铜牌。
月光下,那枚染血的铜牌反射出暗沉的光泽,上面刻着的“镇武司”三个字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沈寒衣?你不是死了吗?”那卫士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沈寒衣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廊道,经过镇武堂,来到后院。后院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院子。树下站着一个人,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天上的残月。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在胸前,身着玄色官袍,腰佩玉带,气度不凡。
他是镇武司现任指挥使,沈寒衣的顶头上司——陆沉舟。
“回来就好。”陆沉舟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大人。”沈寒衣单膝跪地,“卑职无能,未能救回同知大人及众兄弟。”
“起来说话。”
沈寒衣站起身。
陆沉舟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寒衣身上,从那满是血污的青衫扫到苍白如纸的脸,最后定在他胸口的剑创上。
“那一剑是谁刺的?”
“幽冥阁,赵寒。”
“赵寒。”陆沉舟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微微暗了暗。“华山一战,镇武司折损一百三十七人,连同知大人都战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卑职知道。”
“说说看。”
“幽冥阁早有准备,镇武司内部有人泄密。”
陆沉舟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还知道什么?”
沈寒衣沉默了。
他想起了顾长锋给他的那本密档,想起了密档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条目——每一个条目背后都是一条人命,而那些人命,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他不能告诉陆沉舟。至少现在不能。因为他不知道陆沉舟在这张棋盘上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棋子,是棋手,还是棋盘本身?
“卑职只知道,幽冥阁的实力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赵寒的内功已臻精通之境,幽冥七杀更是在精妙之中暗藏杀机,同知大人接了不到二十招便败了。”沈寒衣斟酌着词句,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而且,赵寒似乎对镇武司的兵力部署一清二楚。他在哪儿设伏、何时出手、如何阻断退路,每一步都踩在镇武司的软肋上。”
“所以呢?”
“所以,镇武司里一定有内鬼。”
陆沉舟没有接话。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细小的叹息。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已是四更天。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何不先养好伤再来?”陆沉舟忽然换了个话题。
“因为卑职怕迟了。”
“怕什么?”
“怕内鬼跑了。”
陆沉舟盯着沈寒衣看了很久,久到沈寒衣以为时间凝固了。这位指挥使忽然笑了。
那不是高兴的笑,而是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沈寒衣,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卑职不知。”
“你从来不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陆沉舟转过身,背对着沈寒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去吧。去养伤。你现在的武功,连给赵寒提鞋都不配。”
沈寒衣没有动。
“还有事?”
“陆大人,卑职想知道一件事。”
“说。”
“华山那场仗,是谁下令让镇武司出击的?”
陆沉舟的身体微微一顿。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连风都停了。
“你这是在审问我?”陆沉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卑职不敢。卑职只想弄清楚,同知大人和一百三十七个兄弟,到底是死在了谁的手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陆沉舟说了一个名字。
沈寒衣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名字,竟然也在顾长锋的密档上。
第三章 剑鸣沈寒衣的住处在后院东侧的一间厢房里,不大,但干净整洁。他点了一盏油灯,坐在床沿上,将那本密档从怀中取出,一页一页地翻。
灯焰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无声的叹息。
密档上记载的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
那些名字背后的人,有的是镇武司的同僚,有的是五岳盟的弟子,有的是江湖散人,甚至有朝廷的官员。他们都在某一天忽然失踪,或者忽然暴毙,死因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与幽冥阁有关。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密档末尾的一行字,字迹与前面不同,显然是在不同时间加上去的。那行字写得极淡极细,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幽冥阁阁主,疑似当朝权贵。”
沈寒衣将这行字看了三遍。
每一遍,他的心跳都加快一分。
当朝权贵。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镇武司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江湖邪派,而是隐藏在朝廷深处的巨大黑手。这只手可以调动军队,可以篡改圣旨,甚至可以在天子眼皮底下杀人灭口。
而他现在,不过是镇武司一个内功初学的小旗,外功平平,人微言轻。
用这样的身份去对抗那样的对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沈寒衣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这是他在前世就养成的习惯——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将密档收起,放在枕下,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脑海中的信息。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见闻在脑海中交织,像两股丝线拧成一根绳子。
他想起原身曾经告诉他的一件事。
原身的师父,镇武司前任总教头林远图,在临死前曾经交给原身一本武功秘籍,说那是他毕生武学的心血结晶,足以让人在短短数年内从内功初学提升到精通之境。但原身资质平平,练了三年都没入门,最终放弃了。
沈寒衣睁开了眼睛。
那本秘籍,就藏在床板下面。
他掀开床板,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无心剑法》 。
翻开第一页,林远图的笔迹映入眼帘,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在宣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上面的文字并不算多,但沈寒衣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剑法。
这分明是一种脱胎于内家心法的剑道真谛。
林远图在内功入门时就创出了这套剑法,然后在三十年的打磨中不断完善,最终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修炼体系。这套剑法的精髓不在招式,而在一个“心”字——心到剑到,剑随心走,不拘泥于任何固定套路,完全依靠修炼者自身的内功根基和战斗直觉来发挥威力。
这不正是前世那些武侠小说里描写的“无招胜有招”吗?
沈寒衣越读越兴奋,恨不得立刻就开始修炼。但他压下了这股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内功修炼急不得,欲速则不达。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伤,若是在伤势未愈的情况下强行运功,只会适得其反。
他合上秘籍,将其重新藏好,然后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那是顾长锋的声音。
“别死了。你的命,是我救的,要死也得等我亲手来取。”
沈寒衣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笑了。
他不会死的。
至少在报仇之前,他不会死。
三天后。
沈寒衣的伤势好了大半。
他按照《无心剑法》的要求,开始了第一次修炼。内息在经脉中缓缓运行,像一条细小的溪流,流过那些他从未触及的经络。最初的时候,内息运行得非常吃力,每前进一寸都像是翻越一座高山。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很长,而他没有时间犹豫。
从这一夜开始,沈寒衣白天养伤,夜里练功,日复一日,不曾间断。内功从初学慢慢爬到了入门,又从入门向着精通的方向一点一点逼近。
而这只是第一步。
第四章 暗潮半个月后,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将整座城裹成一片银白。镇武司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老槐树的枝丫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沈寒衣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雪景,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这半个月没有闲着。
白天,他以养伤为名,实则暗中打探幽冥阁和镇武司内鬼的线索。夜里,他将探得的消息和顾长锋的密档逐一比对,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查到一件事——赵寒在华山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秘密潜入了京城。
“赵寒来京城了?”沈寒衣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冷意。
“是。有人看见他在城南的醉仙楼出没过。”说话的人叫秦五,是顾长锋在京城暗线中的一个联络人,瘦高个儿,满脸精明相,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皮袄,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贩。
“他来做什么?”
“不清楚。但醉仙楼的老板,是当朝户部侍郎周德茂的外甥。”
沈寒衣记下了这个信息。
户部侍郎周德茂,正三品官员,主管钱粮赋税,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若他与幽冥阁有勾连,那顾长锋密档上那句话——“幽冥阁阁主,疑似当朝权贵”——就有了落脚之处。
他正要继续询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兄弟!沈兄弟!”一个粗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寒衣将秦五藏到屏风后,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铁剑。此人叫周铁柱,是镇武司的杂役,平时负责打扫卫生、搬运杂物,虽然身份低微,但为人耿直,和沈寒衣交情不错。
“周大哥,出什么事了?”沈寒衣问。
周铁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了!城北出了一桩大案!五岳盟的泰山派掌门周鹤亭,在客栈被人杀了!一剑封喉,死状极惨!”
沈寒衣心头一凛。
泰山派是五岳盟中流砥柱之一,掌门周鹤亭更是内功大成的高手,在江湖上威名赫赫。能一剑杀他的人,整个江湖屈指可数。
“谁干的?”
“有人说……是赵寒。”
沈寒衣握住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赵寒杀周鹤亭,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仇杀。
五岳盟和镇武司虽然立场不同,但都在明面上反对幽冥阁,算是同一战壕里的人。赵寒杀周鹤亭,等于是在斩断镇武司的盟友。而泰山派若因此迁怒于镇武司,镇武司将腹背受敌。
“陆大人知道了吗?”
“已经知道了,正在召集人手,看样子是要对赵寒动手了!”
沈寒衣快步走向前院。
镇武堂中,陆沉舟正襟危坐,面色铁青。
堂下站着二十余个镇武司的武官,个个神情肃穆,有的按着刀柄,有的抚着剑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诸位,”陆沉舟开口,声音低沉,“泰山派掌门周鹤亭被幽冥阁赵寒杀害于客栈之中,此事已震惊朝野。赵寒不除,我镇武司颜面何存?”
“属下愿往!”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跨出一步,声如洪钟。
此人叫韩铁山,镇武司千户,内功已臻精通之境,刀法刚猛霸道,是镇武司有名的硬汉。他曾一人独战幽冥阁七个杀手,全身而退,在江湖上威名赫赫。
“好。”陆沉舟点头,“韩铁山为先锋,带十人先行,在城北设伏。其余人随我殿后,务必将赵寒一举擒杀!”
“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沈寒衣。
陆沉舟微微皱眉:“寒衣,你有话说?”
沈寒衣上前一步,抱拳道:“陆大人,赵寒不是莽夫,他在此时现身京城,绝非偶然。卑职怀疑,此事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赵寒杀周鹤亭,很可能是故意引镇武司出动。他身后或许有埋伏。”
韩铁山冷哼一声:“沈寒衣,你是不是被赵寒那一剑吓破了胆?区区一个幽冥阁杀手,何足挂齿!”
沈寒衣没有理会韩铁山的嘲讽,而是直视着陆沉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陆大人,卑职请求先行查探。”
陆沉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准。”
第五章 陷阱沈寒衣离开镇武司时,大雪正急。
他换上夜行衣,翻过院墙,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秦五在约定地点等着他。
“你猜对了,”秦五压低声音说,“赵寒确实在城北设了埋伏。他杀了周鹤亭之后没有离开,而是藏在客栈附近的暗处,就等着镇武司的人来。他带了至少二十个幽冥阁的精锐杀手,个个都是内功入门以上的高手。”
“二十个。”沈寒衣倒吸一口凉气。
韩铁山只带了十个人,若是贸然撞进陷阱,十个人全得折进去。
“有没有办法通知韩铁山?”
“来不及了。韩铁山已经出发了。”
沈寒衣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秦五,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沈寒衣将自己的计划低声说了出来。秦五听完,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那你可得小心。赵寒那一剑,不是闹着玩的。”
沈寒衣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我知道。”
他转身,消失在雪幕之中。
城北,福来客栈。
大雪纷飞,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客栈门前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灯笼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下面泛黄的纸面,在雪光的映照下,像两团即将熄灭的火。
韩铁山带着十个人,埋伏在客栈对面的巷子里。
他们已经等了半个时辰,客栈里毫无动静。
“老大,会不会是消息有误?赵寒早就跑了?”一个手下小声问。
韩铁山瞪了他一眼:“闭嘴!陆大人说了,赵寒就在这附近,他跑不了!”
话音刚落,客栈的门忽然开了。
从里面走出一个人,黑衣黑裤,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冰冷如刀,扫过对面的巷子,仿佛能将黑夜看穿。
“韩铁山,”那人开口,声音低沉,“何必藏头露尾?出来吧。”
韩铁山心头一凛,知道已被识破,索性带着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赵寒!你杀害泰山派掌门,罪不可恕!今日我奉镇武司之命,取你性命!”
赵寒冷笑一声:“就凭你?”
他拍了拍手。
唰——唰——唰——
从客栈周围的屋顶上、巷子里、暗处,忽然冒出二十多个黑衣人,将韩铁山十人团团围住。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明晃晃的兵器,在雪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韩铁山脸色一变。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拔刀在手,大喝一声,朝赵寒冲了过去。
刀光如匹练,划破雪夜。
赵寒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任凭韩铁山的刀光越来越近。刀锋距离他只有三尺了。两尺。一尺。
赵寒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嗤”,像是什么东西划破了空气。然后韩铁山就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客栈的墙壁上,口吐鲜血,手中的刀已经断成了两截。
“不堪一击。”赵寒的声音里满是不屑。
他正要下令围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赵寒。”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寒转过身。
一个年轻人站在客栈门口,青衣青衫,手持长剑,目光平静如水。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很快便融化了,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他的脸庞滑落。
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沈寒衣?”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还没死?”
“你的剑还杀不了我。”
赵寒冷笑,长剑出鞘,剑光如虹,直刺沈寒衣的咽喉。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快得连雪花的飘落都仿佛静止了。
沈寒衣没有退。
他出剑了。
《无心剑法》的第一式——无心。
剑随心走,心到剑到,不求胜,不求快,只求那一瞬间的心意与天地合一。
剑光与剑光相遇,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火花在黑夜中一闪而灭。
赵寒退了半步,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他没有想到,半个月前那个在他剑下不堪一击的小旗,此刻竟然能接下他一剑。
“有意思。”赵寒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但还不够。”
他再次出剑。
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
幽冥七杀的第七式——幽冥劫。
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可言,它是赵寒毕生武功的凝聚,是他对剑道最深的领悟。剑光如潮水般涌来,铺天盖地,让人无处可逃。
沈寒衣闭上了眼睛。
在这生死一瞬之间,他的脑海忽然变得无比清明。前世的记忆、今生的见闻、林远图的《无心剑法》,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融会贯通,汇聚成一道光。
他出剑了。
这一剑没有名字,因为不需要名字。
它是沈寒衣的剑,独一无二的剑。
剑光划破黑夜,穿过赵寒的剑幕,直刺赵寒的心口。
赵寒瞳孔猛缩,急忙变招格挡,但已经迟了。
剑尖刺入他的肩头,鲜血飞溅。
赵寒闷哼一声,借着后退之势脱离了战圈,脸色苍白如纸。他捂住肩上的伤口,死死盯着沈寒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一剑……叫什么?”
“叫‘正义’。”沈寒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寒冷笑一声,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烟雾弹,猛地砸在地上。
白烟弥漫,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当烟雾散去时,赵寒已经不见了踪影。
韩铁山挣扎着站起来,吐出一口血沫,看着沈寒衣,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救了我一命。”他艰难地说。
沈寒衣收起剑,拍了拍身上的雪。
“不必谢。我们是同僚。”
韩铁山沉默了很久。
“沈寒衣,”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从今天起,我韩铁山的命就是你的。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
沈寒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雪还在下。
越来越大。
远处的京城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沈寒衣知道,这一战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等着他。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为了那一百三十七个死去的兄弟,为了原身的嘱托,也为了他心中的那柄剑。
他将在这穿越之武侠世界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侠义之路。
雪夜未央,剑鸣不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