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北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黄昏已近,天边最后一缕残阳被黑云吞没。荒漠孤店,破旧的酒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听起来像某种野兽临死前的呜咽。店门口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灯笼纸上沾满了沙尘,透出的光昏黄得像将熄的炭火。
一柄刀忽然横在了桌上。
刀身没有入鞘,就那么搁着。刀刃上有十七道缺口,刀柄的缠绳早已磨得光秃秃的,露出下面发黑的铁芯。整柄刀看起来像一把废铁,但只要多看几眼,你就会发现刀身上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光——那不是铁器反光,是杀气,是被淬炼入骨的杀意。
“小二,二两烧刀子,不要掺水。”
说话的人是个青年,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根旧皮带,脚上是一双磨破了的黑布靴子。他的脸棱角分明,像刀削出来的一样,眉骨高耸,颧骨突出,整张脸看起来没什么肉。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荒漠中跋涉了三日的人该有的样子。
小二端着酒过来,手微微发抖。他不是没见过江湖人,但这青年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气息——像一把出鞘的刀,明明没有动,你却觉得它随时会劈下来。
“客官,酒来了。”小二把酒搁在桌上,转身就走。
青年端起酒碗,一口灌了半碗。
酒很烈,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他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这酒太烈,而是因为这酒掺了水。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把剩下的半碗酒慢慢咽了下去。
“你的刀法还剩下几成?”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隔壁桌子传来。
青年抬眼看去,是个白发老者,穿着一身灰色道袍,手里端着茶盏,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老者身旁搁着一根竹杖,竹杖上绑着一个酒葫芦,看起来像个游方道人。
“四成。”青年说。
“四成够吗?”老者问。
“够。”
老者笑了笑:“十年前,胡家刀法最后一招‘闭门铁扇刀’,你父亲使出来的时候,风雷都变色了。你从小练的就是这套刀法,到了十五岁那年就已经练到了八成火候。可惜——”
“可惜我被封印了十年。”青年打断了他的话。
“是,你体内的丹田气海被‘天锁九重印’封了十年,这十年里你一直在冲关,现在才破了两重,能恢复四成功力已经很不容易了。”老者叹了口气,“你要对付的人,是你父亲的结义兄弟,他现在的刀法已经练到了连你父亲都未必能接得住的程度。”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把酒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干。
“那‘阴阳倒乱刃法’,刀剑同使,刚柔相济,一手使刀一手使剑,你见过吗?”老者问。
“见过。”
“见过几次?”
“一次。”
“就一次?”
“一次就够了。”青年的手按上了刀柄,“杀他,不需要看第二次。”
老者沉默了。他看着青年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上全是老茧。十个手指都有伤,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那是常年练刀留下的印记。但那只手很稳,稳得让人心里发寒。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老者问。
“青木镇。”青年站起来,把碎银搁在桌上,“今晚子时,他在青木镇的千金楼。”
“消息可靠?”
“可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是他儿子三岁的生辰。”青年拿起刀,“他每年都会在这一天去千金楼喝酒。”
老者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打听到了?”
青年没有回答,提着刀走出了店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笼猛地晃了几下。老者端起茶盏,发现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的手却比那茶更凉。
荒漠孤店外,青年站在夜色里,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边有一颗星子亮了起来,很亮,像一把刀。
他叫胡雪崖。
十一年前,他十五岁,是江湖上最耀眼的少年刀客。
那年秋天,他父亲胡天南,天山刀客,以一式“沙鸥掠波”斩杀幽冥阁的三大长老,震动天下。那一刀被誉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刀法巅峰,有人说胡天南的胡家刀法已经练到了化境,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刀道大成。
但那年冬天,一切都变了。
胡天南死了。
死在他结义兄弟赵北望的刀下。
江湖上传闻,赵北望在天山雪峰上与胡天南决战三天三夜,最后以一招“阴阳倒乱”将胡天南斩于刀下。那一战之后,赵北望一夜白头,第二天就在江湖上宣布封刀归隐。
胡雪崖不信。
他亲眼看着父亲死在赵北望的刀下。
那一年,他刚好十五岁,跟着父亲一起去天山北麓的雪谷里闭关练刀。赵北望忽然来了,说是带了一坛好酒要与胡天南共饮。胡天南很高兴,让儿子去煮茶。
胡雪崖把茶煮好端出来的时候,看到赵北望手里的刀正从他父亲的胸口拔出来。
血溅了满地。
赵北望回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愧疚,又像解脱。
“你父亲中了幽冥阁的‘透骨针’内力,三日之内必死无疑。”赵北望说,“他让我杀了他,以免他在死前走火入魔,伤了身边的人。”
胡雪崖不信。
他用尽毕生所学扑上去,挥刀斩向赵北望。
但十五岁的他哪里是赵北望的对手?三招之间,他的刀就被震飞了。赵北望没有杀他,只是在他丹田上拍了一掌,种下了“天锁九重印”——那是一种封印内力的禁术,一共九层,每层封印一道气脉。九重封印全部解开之前,被封印者的内力将一直被锁在丹田深处,只能动用不到一半的功力。
“你恨我,所以你要活下去。”赵北望说,“等你解开了九重封印,拿着这把刀来找我。”
说完,他把胡天南的那把“天霜刀”扔在了地上。
那是胡家的传家宝刀,刀身雪白,寒气逼人。此刻那刀身上沾满了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赵北望走了。
胡雪崖抱着父亲的尸体,在天山的雪谷里哭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把父亲埋在雪峰下,背起天霜刀,离开了天山。
接下来的十年里,他走遍了江湖。
他去过南海的孤岛,找过墨家遗脉的高人,求过五岳盟的长老,甚至去过幽冥阁的地盘。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故事,所有人都同情他,但没有人能帮他解开天锁九重印。
“这是赵北望的独门禁术,世上只有他自己能解开。”五岳盟的长老说,“你得去找他。”
“找到他又怎样?”胡雪崖问。
“要么他替你解开封印,要么你杀了他,封印自然就解开了。”
胡雪崖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杀不了赵北望。即便他没有被封印,他也未必是赵北望的对手。更何况他现在只能动用四成功力?
但这不是他来找赵北望的原因。
他来找赵北望,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真相。
今年春天,他在青木镇外的一家茶寮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幽冥阁的外围弟子,喝多了酒,说了不该说的话。
“赵北望根本不是幽冥阁的人,他是镇武司的暗探!”那人醉醺醺地说,“他杀胡天南,是因为胡天南练了‘血刀刀法’,入了魔道!”
胡雪崖手里的茶碗掉在了地上。
“胡天南的‘血刀刀法’是从一个叫‘血刀老祖’的人那里得来的,那刀法靠吸食别人的内力来提升功力。胡天南练了三年,已经杀了七十七个人!”那人继续说,“赵北望是镇武司千户,奉命除掉胡天南。他怕胡天南走火入魔后杀更多的人,所以才在那天晚上动手的。”
“你胡说!”胡雪崖一脚踢翻了桌子。
那人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胡雪崖坐在茶寮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最后几个月的样子——确实变了。脾气变得暴躁,动不动就发火,有一次甚至差点伤了他。他以为是练刀太累导致的,现在想起来,那根本不是累,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他也想起赵北望那天晚上的眼神——不是愧疚,是悲悯。
一个杀手对被杀之人的悲悯。
从那天起,胡雪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找到赵北望,问清楚这件事。
如果父亲真的练了血刀刀法,真的杀了七十七条人命,那他就要向赵北望道歉——为他十年来的追杀,为他每一次差点杀了赵北望的冲动。
如果父亲没有练血刀刀法,那他就要杀了赵北望,用父亲的天霜刀。
无论如何,这件事必须有个了断。
荒漠孤店往东三百里,就是青木镇。
胡雪崖骑着一匹瘦马,在子时之前赶到了镇子。
青木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街上全是灯笼和摊贩,看起来热闹非凡。街尾有一栋三层的木楼,楼外挂着“千金楼”的牌匾,灯笼红得刺眼,楼里传出丝竹之声,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喧闹。
胡雪崖把马拴在门口的柱子上,推门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里坐满了人,舞姬在台上跳舞,乐师在角落里弹琴,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脂粉味。胡雪崖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二楼临窗的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坛酒,几个菜,看起来悠闲得很。
他就是赵北望。
胡雪崖握着刀,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楼里的人注意到他的时候,都安静了下来。一个满身杀气的人走进来,谁都知道会发生什么。舞姬停住了动作,乐师的琴声也戛然而止,大厅里只剩下人们的呼吸声。
赵北望看着走上来的胡雪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胡雪崖站在他面前,把手里的刀搁在桌上。
赵北望看了一眼那把天霜刀,点了点头:“十年了,这把刀你一直带着?”
“一直带着。”
“刀上的血洗干净了吗?”
“洗干净了。”
“那就好。”赵北望端起酒杯,“喝酒吗?”
“不喝。”
赵北望笑了笑,自己把酒喝了。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来找你?”胡雪崖问。
“知道。”
“那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知道。”
“我问你,我父亲到底有没有练血刀刀法?”
赵北望放下酒杯,看着胡雪崖的眼睛:“练了。”
“有没有证据?”
“有。”
赵北望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放在桌上推过来。胡雪崖展开一看,帛书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镇武司的案牍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胡天南从三年前开始修炼血刀刀法的经过,以及被他所杀的七十七个人的姓名、身份和死因。
胡雪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手在发抖。
“你父亲是个好人。”赵北望的声音很低,“他练血刀刀法,不是因为贪图功力,是因为幽冥阁的人抓了你母亲,拿你母亲的命来逼他练的。”
胡雪崖猛地抬起头。
“你母亲在被抓的第二年就死了。”赵北望说,“你父亲知道这件事之后,心如死灰,但血刀刀法已经入骨,无法自拔。他怕自己走火入魔后会杀了你,所以来找我,让我杀了他。”
“所以你就杀了他?”
“他让我杀的。”赵北望说,“我们打了三天三夜,他一直没用血刀刀法,只用胡家刀法。最后是他自己收了刀,露出胸口,让我刺进去的。”
胡雪崖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父亲死前最后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解脱。
“那封印呢?”他问。
“封印是我师父的绝学,叫‘天锁九重印’。”赵北望说,“你父亲怕你体内也沾了血刀刀法的邪气,让我在你体内种下这道封印,把你的内力封住,等邪气排尽之后自然就会解开。”
“多久才能排尽?”
“十年。”
胡雪崖睁开眼睛,看着赵北望。
“你现在可以试着运功。”赵北望说。
胡雪崖闭上眼,调动丹田内力。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游走全身,九道气脉竟然全部畅通无阻——封印已经全部解开了!
十年!
整整十年!
他一直以为赵北望是他的仇人,一直在找他,一直想杀了他。
但赵北望根本不是什么仇人。
赵北望是他父亲的救命恩人,是他的恩人。
“你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赵北望站起来,“如果你还想报仇,我可以把刀给你。”
胡雪崖看着赵北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释然。
“我不杀你。”胡雪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找幽冥阁的人。”胡雪崖拿起天霜刀,“抓我母亲的那个人,杀我父亲的那个人,我要他偿命。”
赵北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跟你一起去。”
“你?”
“我是镇武司千户,捉拿幽冥阁的妖人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赵北望从腰后抽出两把兵器,左手持刀,右手持剑,“而且,我也想看看你父亲教出来的儿子,到底能把胡家刀法练到什么程度。”
胡雪崖看着赵北望手里的刀剑,忽然笑了。
“你会看到的。”
他把天霜刀横在身前,一股从未有过的刀意从刀身上涌出来——不是杀气,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雪,像风,像天山上的孤鹰。
那是胡家刀法的真谛。
刀不是用来杀人的,刀是用来守护的。
守护你想守护的人,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
十年前,他父亲用这把刀守护了他。今天,他要用这把刀守护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尊严。
夜风吹过千金楼的窗棂,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黑暗中,两道人影并肩而立。
一柄刀,两柄剑。
天地之间,只剩下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