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匹浸了墨的旧绸,将整座落雁峡裹得严严实实。

沈惊鸿扶着崖壁往前摸的时候,指尖触到一片黏腻。不是青苔,是血。还温着,顺着石缝往下淌,洇进他月白的袖口里。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风里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夹杂着刀剑拖过地面的刺响。

《江湖武侠耽美:剑藏鸩,盟主他是蛇蝎美人》

“别过去。”

身后有人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像铜钟被闷在水里敲。沈惊鸿没回头,右手已经按上腰间软剑的机括。那柄剑有个很雅致的名字,叫“听雨”,是他师父临死前从喉咙里拔出来递给他的。师父说,这剑认主,你得比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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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盟主好兴致,大半夜的不在五岳盟批折子,跑这荒山野岭来赏月?”沈惊鸿偏过头,语气懒洋洋的,眼底却淬了刀锋。

雾气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穿一件鸦青色的直裰,外头罩着玄色大氅,衣料极好,走动间隐隐有水纹流转。面容看不太清,只隐约见得轮廓极深,眉骨高,鼻梁如削,唇边似乎永远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刀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装饰,却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五岳盟主,谢长晏。

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字,没有人不竖起大拇指。十四岁单枪匹马挑了幽冥阁三处分舵,十八岁接任盟主之位,二十二岁以一己之力促成五岳会盟,结束了正道长达十年的内斗。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行事光明磊落,待人如沐春风,堪称当世完人。

沈惊鸿看着那张隐在雾里的脸,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三个月前,他师兄沈惊鹤的尸体在幽冥阁总坛外的乱葬岗被发现,身上一百零七处伤口,每一处都避开了要害,是活活疼死的。仵作从师兄胃里掏出半块玉佩,玉质温润,雕着五岳盟的徽记,缺口处沾着干涸的血。

师兄从不戴玉佩。

“沈少侠这是要去幽冥阁?”谢长晏走近了几步,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那条路不通,山体塌方,埋了二十多个弟兄。”

沈惊鸿手指一顿。

谢长晏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大氅的下摆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我知道你急,但你师兄的事,五岳盟不会坐视不理。给我三天时间,我让人查。”

“三天?”沈惊鸿笑了,笑声很轻,像瓷器摔在地上之前那一瞬的脆响,“谢盟主,我师兄咽气那天,幽冥阁的赵寒当着三百多人的面说,是他亲手剐的,用的刀还是谢盟主去年送他的生辰贺礼。这件事,整个江湖都知道,唯独谢盟主不知道?”

风忽然停了。

谢长晏站定,距离沈惊鸿不过五步。雾气在他身后翻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缓缓睁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沈惊鸿,那双眼睛在暗夜里显得格外亮,亮得不正常,像两簇幽冷的磷火。

沈惊鸿脊背一紧。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师兄尸体被抬回来的那天晚上,他从镇武司的密报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五岳盟主,通敌叛国。他当时以为是幽冥阁的离间计,随手烧了。可现在想来,那张纸条的笔迹,是师兄的。

“赵寒这个人,”谢长晏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静,“说话向来不算数。他说是我送的刀,你就信?”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已经按下了机括,软剑“听雨”无声弹出,剑身在夜雾中折射出幽冷的光。那是一柄极薄的剑,薄到几乎透明,剑脊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像一条蜿蜒的蛇。

“我信不信不重要。”沈惊鸿缓缓拔出剑,剑尖斜指地面,“重要的是,谢盟主为什么会在这条路上?塌方是今天下午的事,五岳盟的总坛在三百里外的苍梧山,就算是八百里加急,消息也要明天早上才到。谢盟主来得这么快,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除非塌方就是谢盟主安排的。”

峡谷里安静得可怕。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婴儿在哭。谢长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沈惊鸿,”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在品一杯陈年的酒,“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样子,和你师兄一模一样?”

沈惊鸿瞳孔骤缩。

剑已出鞘。

“听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本就是为暗杀而铸的剑,剑身淬了剧毒,见血封喉。沈惊鸿的剑法走的是快狠一路,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这一剑刺的是咽喉,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剑尖在雾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谢长晏没有动。

剑尖距他咽喉三寸处,忽然停住了。不是沈惊鸿收手,而是他的手腕被人扣住了。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力道却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牢牢锁住他的脉门。

沈惊鸿心头一凛,左掌翻起,拍向谢长晏胸口。这一掌用了七成内力,掌风呼啸,碎石飞溅。谢长晏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沈惊鸿的掌缘擦着他的衣料滑过,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浑不受力。

紧接着,一股阴冷至极的内力从谢长晏指尖涌入沈惊鸿经脉,像千万根冰针同时扎入骨髓。沈惊鸿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麻痹,软剑脱手,叮当落地。

“内功不错,”谢长晏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半跪在地的沈惊鸿,“初入大成的境界,在这个年纪算是顶尖了。可惜,你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武功。”

沈惊鸿咬紧牙关,强行运转内力驱散那股寒意。他抬起头,看见谢长晏正弯腰捡起“听雨”,动作很轻柔,像在拾起一片落叶。

“这剑是好剑,”谢长晏将剑横在眼前,指尖轻轻抚过剑脊,“只可惜跟错了主人。”

他忽然翻转剑身,剑柄朝向沈惊鸿,递了过来。

“拿着。”

沈惊鸿没有接。他盯着谢长晏的脸,雾气散了一些,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确实是江湖上公认的好相貌。但沈惊鸿注意到一个细节,谢长晏的左耳垂上有一道极细的疤痕,像是什么东西贯穿过后留下的痕迹。

师兄的剑穗上,曾经挂过一枚小小的银耳钉。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惊鸿的声音沙哑。

谢长晏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痛楚,最后统统归于平静。

“我想告诉你,”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师兄不是赵寒杀的。”

沈惊鸿愣住了。

“那一百零七刀,刀刀避开要害,是怕他死得太快。”谢长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这种手法,江湖上只有一个人会用。不是赵寒,是他的师父,幽冥阁前任阁主,厉沧溟。”

“厉沧溟三年前就被你亲手杀了!”沈惊鸿脱口而出。

谢长晏没有否认。他站起身,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半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对,”他说,“我杀了他。但在那之前,他把毕生功力传给了他的亲传弟子,也就是我。”

沈惊鸿脑中轰然炸响。

五岳盟主谢长晏,是幽冥阁前任阁主的亲传弟子。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整个江湖都会地动山摇。

“所以你师兄查到这件事,你就要灭口?”沈惊鸿缓缓站起身,右手的麻痹已经褪去大半,他不动声色地将内力凝聚在掌心。

“你师兄查到的不是这件事。”谢长晏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峡谷深处,“他查到的是,厉沧溟当年并没有死透,我用一种极其阴毒的功法吊住了他的命,把他关在五岳盟的地牢里,每天割他一刀,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惊鸿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师兄是好人,”谢长晏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劝我放下仇恨,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他说要带我回苍梧山,在祖师爷面前替我作证,证明我从未背叛过正道。”

他回过头,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沈惊鸿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可我不能回去。”

“厉沧溟手里有一样东西,”谢长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样东西关系到整个武林的存亡。我必须在他死之前问出来,哪怕要花十年,二十年。”

沈惊鸿沉默了。

他知道谢长晏说的是什么。

镇武司的密报里提到过,厉沧溟三十年前曾在一处古墓中发现了一份前朝遗诏,上面记载着一支秘密军队的藏兵地点。那支军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只听命于持有遗诏之人。如果落入朝廷手中,江湖将再无宁日;如果落入邪道手中,天下必将大乱。

“所以你杀了我的师兄。”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没有杀他。”谢长晏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痛色,“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中了厉沧溟的毒。厉沧溟用他的命要挟我放他出去,我没有答应。你师兄自己咬断了舌头,用血在墙上写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信长晏,守江湖。”

沈惊鸿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远处传来隆隆的闷响,像是山体又在塌方。谢长晏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朝沈惊鸿扑过来,将他按倒在地。

一块巨大的山石擦着谢长晏的后背飞过,砸在两人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四溅。

“别动。”谢长晏的声音低而急促,呼吸喷洒在沈惊鸿耳畔,带着一股清冽的松木香。

沈惊鸿睁开眼,看见谢长晏的左手撑在他头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一缕鲜血从谢长晏额角淌下,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沈惊鸿的衣襟上,温热的。

“你受伤了。”

“皮外伤。”谢长晏直起身,松开了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沈惊鸿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弯腰捡起“听雨”,收入腰间,然后抬头看着谢长晏。

“我师兄的尸骨在哪里?”

“苍梧山,后山竹林,他最喜欢的那棵老松树下。”

“好。”沈惊鸿转身就走。

“你去哪里?”谢长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沈惊鸿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去找厉沧溟。他不是要你的命吗?我替他动手。你欠我师兄的,以后慢慢还。”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

“谢盟主,下次再有人用我的命威胁你,别犹豫,直接动手。我这个人,骨头硬,咬不断舌头。”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浓雾里。

谢长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夜风吹动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沈惊鸿手腕的温度。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

峡谷深处,又一块山石滚落,轰隆声在山壁间回荡,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三日后,苍梧山五岳盟总坛。

谢长晏坐在书房里批折子,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他抬起头,看见沈惊鸿坐在窗棂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晃荡着,手里提着个酒葫芦,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上还挂着水草。

“厉沧溟死了,”沈惊鸿灌了一口酒,“死之前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沈惊鸿跳下窗棂,走到谢长晏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酒气混着荷塘的腥味扑面而来,谢长晏没有躲。

“他说,”沈惊鸿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小时候尿床的事,他记了三十年。”

谢长晏手中的笔顿住了。

沈惊鸿直起身,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转身要走,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袖口。

“你身上湿透了,”谢长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换件衣裳再走,着凉了没人给你熬药。”

沈惊鸿低头,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再抬头,对上谢长晏那双明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星河,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谢盟主,”沈惊鸿慢慢勾起嘴角,“你这算不算金屋藏娇?”

谢长晏松开手,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