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碎鼎
永熙三年腊月廿三,苍梧山。
大雪封山三日,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
青阳剑派的太和殿前,三百弟子跪了一地。他们的脊背弯成一张张弓,额头紧贴着被积雪覆盖的青石地面,没人敢抬头。
“叶无尘,你可知罪?”
说话之人高踞台阶之上,身穿一袭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镶玉长剑,容貌英俊而阴鸷。此人正是青阳剑派掌门沈鹤亭,他端坐在掌门椅中,左手轻轻转动着右手中指的翠玉扳指,语气平缓得像在询问今日天气。
叶无尘跪在大殿正中的青石上,膝盖处的衣料已被雪水浸透。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因连日奔波而憔悴不堪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掌门师叔,我师父他——”
“住口。”沈鹤亭身旁的执法长老厉声打断,“叶无尘,你在玄天秘境中私吞天材地宝,致使剑派蒙受重大损失,掌门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你若乖乖交出那三株碧血灵芝和两卷心法残页,掌门念在同门之情,只废你武功,逐出山门。”
沈鹤亭抬起右手,制止了执法长老的话。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叶无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讽。
“无尘,你师父青阳子在玄天秘境中为护你而殒命,本座体谅你悲痛之心,才未当场将你拿下。但你若再执迷不悟,可就别怪本座不念同门之情了。”
叶无尘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三天前,师父青阳子带着他和几位师兄弟进入玄天秘境,本是为剑派寻找失传已久的镇派剑谱。但在秘境深处,他们发现了碧血灵芝和那两卷心法残页,价值连城。就在众人商议如何分配之时,沈鹤亭暗中派遣的嫡传弟子周瑾突施暗手,一掌拍在青阳子背心,夺了灵药便要灭口。青阳子拼尽最后一口真气,将叶无尘推出秘境通道,自己则与周瑾同归于尽。
叶无尘身怀灵药逃回剑派,本想禀报真相,谁知沈鹤亭反咬一口,说他私吞天材地宝,害死师父。
“沈鹤亭。”叶无尘直呼其名,声音嘶哑,“你勾结幽冥阁,在秘境中暗算我师父,还在这里装腔作势?你敢不敢将那两卷心法残页拿出来,让大家看看上面的署名?”
此言一出,跪地的弟子们骚动起来。
沈鹤亭的脸色瞬间阴沉。他的目光扫过左右,几个心腹长老立刻会意。
“放肆!”执法长老一掌劈来,正中叶无尘胸口。
叶无尘被这一掌击飞数丈,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在台阶下的雪地里。他的胸口凹陷了一大块,肋骨断了至少三根,五脏六腑如同被火焰灼烧。但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酷刑还在后面。
“执法长老,按门规,私吞天材地宝、欺师灭祖当如何处置?”沈鹤亭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不紧不慢。
“当废去武功,断其经脉,逐出山门。”
“那就行刑吧。”
两个弟子上前将叶无尘架起,执法长老双掌齐出,真气如锥,刺入叶无尘丹田和四肢经脉。
那一瞬间的剧痛,让叶无尘几乎昏死过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丹田中的真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一块一块地碎裂,化作虚无。四肢经脉如同被利刃一寸一寸地剖开,真气疯狂外泄,整个人的修为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样迅速流逝。
从灵境中期的内功修为,到入门境,再到初学境,最后丹田空空如也,经脉断裂大半,连最基本的真气运转都无法做到。
他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现在,将他逐出山门。”
两个弟子拖着叶无尘的脚,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将他扔在了山门外。
叶无尘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脸上,融化后又结成薄冰。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师父青阳子在秘境通道中被周瑾击中背心的那一幕。
师父拼尽最后一口真气,将他推向通道出口时,那一声嘶吼还在耳畔回响。
“无尘,活下去!剑道的真谛不在修为高低,而在一颗剑心!”
活下去。
叶无尘艰难地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那是师父在秘境中交给他的,说是青阳剑派失传已久的镇派秘籍——《养剑术》。
他颤抖着手打开油纸包,里面只有三页发黄的纸,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
“剑道有三境:御剑、化剑、养剑。御剑者,以气驭剑,剑随心动;化剑者,人剑合一,意到剑到;养剑者,不以剑为器,而以心养剑。心若不灭,剑便不折……”
叶无尘将这三页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大雪将他渐渐掩埋。
第二章 客栈
苍梧山脚下有一座小镇,叫青石镇。
镇上最大的客栈叫“来福客栈”,老板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年轻时也在江湖上混过,后来受了伤就退了下来,开了这家客栈度日。
黄昏时分,陈掌柜正在柜台上打算盘,忽然听到店外传来一阵犬吠声。他抬头望去,就见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风雪中走来,浑身是血,衣衫褴褛,扑通一声栽倒在客栈门口。
“哎哟,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掌柜赶紧放下算盘,招呼伙计把人抬进店里。来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青紫,身上到处都是淤伤和血迹,气息微弱得像随时都会断掉。
“掌柜的,这人快不行了。”伙计摸着来人的脉搏,忧心忡忡地说。
“抬到后院柴房去,先给他生个火,灌碗姜汤。”陈掌柜叹了口气,“这世道,江湖人混到头,连条狗都不如。”
伙计把人抬到柴房,生了火,灌了姜汤。到了半夜,那人竟然真的缓过一口气来,睁开了眼睛。
叶无尘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间堆满柴火的低矮小屋,炉火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只觉得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尤其是丹田和经脉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武功被废了,经脉断裂了大半。
他苦笑着闭上眼睛,又睁开。从怀里摸出那三页纸,借着炉火的微光仔细看了一遍。
“心若不灭,剑便不折。”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扎进了他的心里。
师父青阳子曾在私下对他说过,青阳剑派的开派祖师青阳真人,当年也不过是个资质平庸的普通弟子,后来在断崖闭关三十年,悟出了一门不靠内力催动的剑术,一剑破了当时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罡护体功,才开创了青阳剑派。这门剑术,就是《养剑术》。
但《养剑术》太过晦涩难懂,后辈弟子学了多年不得其法,渐渐失传,青阳剑派也从一流门派沦落为二流。青阳子毕生都在寻找这门失传的剑术,没想到在玄天秘境中找到了,却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师父,您放心,我一定会将这门剑术练成。”叶无尘将纸页小心折好,塞进衣襟深处。
屋外传来脚步声,叶无尘立刻警惕起来,伸手摸向枕边——什么都没有,他的佩剑早在被逐出山门时就被没收了。
“别紧张。”推门进来的正是陈掌柜,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你这副样子,别说动手了,连只鸡都杀不死。”
叶无尘沉默片刻,道了声谢。
陈掌柜将粥和咸菜放在叶无尘手边,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开口:“你是青阳剑派的?”
叶无尘的手一顿。
“别紧张,老夫虽然退了江湖,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陈掌柜指了指叶无尘衣襟上残破的刺绣,“青阳剑派的云纹,老夫年轻时见过。不过我听说青阳剑派三天前出了大事,掌门沈鹤亭的嫡传弟子周瑾在秘境中被害,凶手是一个叫叶无尘的弟子,私吞了天材地宝逃之夭夭,沈鹤亭已经在江湖上发了追杀令。”
叶无尘的拳头握紧了。
“我不是凶手。”他一字一顿地说,“沈鹤亭勾结幽冥阁,在秘境中暗算我师父,夺走了灵药和心法残页,栽赃给我。”
陈掌柜眯起眼睛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老夫信你。沈鹤亭那个人,老夫见过一次,眼睛里全是算计,不像个好人。”陈掌柜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柴火屑,“不过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丹田碎裂、经脉断裂,别说报仇了,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
叶无尘咬牙不语。
陈掌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养剑术》练的是心,不是气。心若不死,剑便不折。”
叶无尘猛地抬起头,陈掌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粥碗,粥面映出他的倒影——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落魄剑客,像条被主人丢弃的野狗。
但野狗也有咬人的时候。
叶无尘端起粥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第三章 古井
此后一个月,叶无尘就住在来福客栈的后院柴房里。
陈掌柜没收他的钱,只说让他帮着劈劈柴、扫扫院子就行。叶无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忍着丹田和经脉的剧痛,一斧一斧地劈柴。最初连斧子都握不稳,劈三斧有两斧砍偏,手心里全是血泡。但半个月后,他能将一根圆木稳稳地劈成四瓣,每瓣厚薄均匀。
陈掌柜每天都会给他送饭,偶尔还会扔给他一本泛黄的破书。
“闲着没事看看,别把自己闷傻了。”陈掌柜总是这样淡淡地说。
那些书有的是讲山川地理的,有的是讲草药医理的,还有几本讲江湖门派秘闻的。叶无尘起初只是随手翻翻,后来发现其中有一本《苍梧风物志》里,详细记载了苍梧山的地脉走向和灵穴分布。
苍梧山的地脉中,有一处隐秘的灵穴,就在青阳剑派后山的一口枯井下。那是青阳剑派开派祖师青阳真人闭关三十年的地方。
叶无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三页《养剑术》上的一句话:“养剑需借天地灵气,灵穴为天地灵气汇聚之处,在此处修炼养剑术,事半功倍。”
他必须回到苍梧山,找到那口枯井。
但苍梧山上如今全是青阳剑派的弟子和沈鹤亭的眼线,以他现在的状况,连山脚都上不去。
“想回去?”陈掌柜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叶无尘转过头,就见陈掌柜靠在柴房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烟杆,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飘散。
“你的经脉断了大半,丹田碎裂,就算找到灵穴也练不成。”陈掌柜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除非你能先修复经脉和丹田。”
“你有办法?”叶无尘的眼睛亮了起来。
陈掌柜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瓶,扔给叶无尘。
“碧血灵芝磨成粉,配以地脉泉水,可续断脉、修复丹田。老夫年轻时在山里采药,刚好存了几株碧血灵芝的根须,够你用三个月。”
叶无尘接过瓷瓶,手微微发抖。
碧血灵芝,正是他在玄天秘境中带出来的那三株灵药。他当然知道这东西的功用——续脉续命,生死人肉白骨,江湖中每一株碧血灵芝都价值连城。沈鹤亭之所以要栽赃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这三株灵药。
“你为什么要帮我?”叶无尘抬头看向陈掌柜。
陈掌柜沉默了很久,久到烟杆里的烟丝都燃尽了。
“因为老夫欠你师父一条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二十年前,老夫在岭南被仇家追杀,是你师父救了我。后来我问他为什么救我,他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侠之所在,义之所在。’”
叶无尘的眼眶红了。
“青阳子那个老家伙,一辈子都在说这句话,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陈掌柜转身往外走,“你不必谢我,老夫只是还一个人情。”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叶无尘一眼。
“但你要想清楚。就算你修复了经脉和丹田,你的内力修为也已经全废了,要从头练起。而沈鹤亭现在是灵境巅峰的高手,手下还有十几个心腹弟子,你要报仇,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的。”
叶无尘握紧了手中的青瓷瓶。
“我不怕从头练起。”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师父说过,剑道的真谛不在修为高低,而在一颗剑心。”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青阳子没看错人。”
第四章 灵穴
又是一个月后。
叶无尘的经脉和丹田在碧血灵芝和地脉泉水的双重作用下,终于修复了七成。虽然内功修为已废,但经脉重新畅通,这意味着他可以重新修炼内功了。
但他没有急着修炼内功,而是选择在深夜悄悄潜回了苍梧山。
后山有一条隐秘的小路,是陈掌柜年轻时采药发现的,青阳剑派的人根本不知道。叶无尘沿着那条小路,避开了山门弟子的巡逻,摸到了后山深处的一口枯井旁。
枯井被杂草和碎石掩埋了大半,井口只有水桶粗细。叶无尘清理了井口的杂草,抓着井壁上凸起的石块,一点一点地往下爬。
井深约莫二十丈,越往下越窄,最后井底只有方圆一丈大小。井底有一汪清泉,泉水清冽,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就是这里。
叶无尘盘膝坐在清泉旁,从怀中取出那三页《养剑术》,借着泉水的荧光仔细研读。
“御剑者,以气驭剑,剑随心动。”
“化剑者,人剑合一,意到剑到。”
“养剑者,不以剑为器,而以心养剑。”
这三句话,他早已倒背如流,但此刻在这灵穴之中、泉水之畔,他仿佛终于触摸到了这几句话背后的真意。
御剑,靠的是内力。内力越强,剑就越快。
化剑,靠的是境界。人剑合一,心念一动,剑便出手。
而养剑,靠的既不是内力,也不是境界。养剑,靠的是心。
一颗纯粹的剑心。
师父青阳子说,青阳真人在断崖闭关三十年,悟出了这门剑术。闭关前,青阳真人的内力修为不过是灵境初期,在江湖上根本排不上号。但闭关三十年后,他一剑破了天罡护体功,连天罡门的掌门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三十年间,青阳真人到底悟到了什么?
叶无尘闭上眼睛,感受着灵穴中浓郁的天地灵气。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入他的经脉,涌入他的丹田,再从他的全身毛孔中渗透而出,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循环。
他忽然明白了。
《养剑术》不是一门靠内力催动的剑法,而是一门引天地灵气入体、以天地灵气淬炼剑心的修炼之法。内力可以被打散,经脉可以被震断,丹田可以被摧毁,但天地灵气无处不在,谁也夺不走。
心若不灭,剑便不折。
叶无尘沉浸在这种顿悟之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井口上方透下来的光线已经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夜幕,只有几颗星星在井口处闪烁。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双手还是那双手,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内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与天地灵气共振的共鸣感。
“这就是养剑术的第一重?”叶无尘喃喃自语。
他试着将右手伸出,以意念引导天地灵气凝聚。灵气如丝如缕,在他掌心汇聚,形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流。
但这道气流太微弱了,连一张纸都吹不动。
还不够。远远不够。
叶无尘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沉浸在那天地灵气交汇的共鸣之中。
第五章 剑心
井中无日月。
叶无尘在枯井中待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灵穴中的天地灵气浓郁得近乎液态,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饮灵气酿造的琼浆。
他的经脉在这些灵气的温养下,不但彻底修复,而且比以前更加坚韧宽阔。丹田虽然还是空空如也,但那不是被废之后的空,而是一种等待填充的空——像一座被清空了蓄水池的坝,随时可以接纳滚滚而来的内力洪流。
但他没有急着修炼内力。
因为他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养剑术的核心,不是内力,而是剑心。
剑心是什么?
叶无尘在灵穴中枯坐了不知多久,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终于有一天,他忽然想通了。
剑心,就是信念。
是师父青阳子拼死将他推出秘境通道时,那一声“活下去”的信念。
是陈掌柜还他师父人情时,那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侠之所在,义之所在”的信念。
是青阳真人在断崖闭关三十年,悟出养剑术的信念。
心若不灭,剑便不折。
只要这颗心还在,哪怕内力全失、经脉尽断、丹田碎裂,他依然可以做一个剑客。
叶无尘站起身来,向井口看了一眼。井口处透下来的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那是朝阳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井口攀爬。
这一爬,他发现自己有了很大的变化。经脉和丹田虽然空空如也,但他的身体比以前轻灵了许多,手脚也比以前有力了许多。不是内力带来的那种力量,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来自肉身本身的力量。
天地灵气在淬炼他的剑心的同时,也在悄无声息地强化他的肉身。
叶无尘攀上井口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苍梧山后山,漫山遍野的桃花开了。
他来的时候还是腊月,现在已经是三月暮春。
三个月了。他在井底枯坐了三个月。
叶无尘站在枯井边,望着山脚下青石镇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沈鹤亭,你的好日子不多了。”
第六章 截杀
叶无尘没有急着下山。
他返回枯井中又修炼了半个月,将养剑术的第一重彻底巩固,然后才沿着那条隐秘小路下了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山路被一块滚落的山石堵住了大半,山石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身穿青阳剑派的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面容冷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无尘。
“哟,这不是我们的叶师弟吗?”来人语气中满是嘲讽,“掌门说你被废了武功,逐出了山门,我还以为你早死在哪个山沟里了呢。没想到你不但没死,还敢偷偷摸摸跑回苍梧山。”
叶无尘认出了这个人——赵寒,青阳剑派弟子,沈鹤亭的嫡传弟子之一,武功在弟子中排得上前五,内功修为已经是精通境巅峰,一手青阳剑法使得炉火纯青。
“赵寒。”叶无尘平静地开口,“沈鹤亭让你在这里等我?”
赵寒笑了:“掌门早就猜到你会偷偷潜回苍梧山,让我在这条小路上守了半个月。我本来都快放弃了,没想到你还真的来了。”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叶师弟,掌门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要是识相的话,就乖乖跟我回去,掌门或许会念在同门之情,给你一个痛快。要是你非要顽抗——”
赵寒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已如毒蛇出洞,直刺叶无尘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剑风凌厉,将路旁的枯叶都卷了起来。
叶无尘身形一矮,避开了这一剑。
但他没有内力,身法远远不如从前,赵寒的第二剑紧随其后,在他左臂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哈哈,果然是个废物!”赵寒大笑,“经脉断裂,丹田被废,连一招都接不住!”
他手中的剑越舞越快,剑光如织,将叶无尘逼得节节后退。
叶无尘的左臂、右肩、后背接连中剑,鲜血染红了衣衫。但他没有慌乱,甚至在某一瞬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赵寒的剑很快,剑法也很精妙,但在叶无尘眼中,这些剑招的轨迹却清清楚楚。不是因为他的眼力变好了,而是因为灵穴中三个月的淬炼,让他的剑心觉醒,他对剑的理解已经远远超过了从前。
他能看到赵寒每一剑的起势、走向、落点,甚至能在赵寒出剑之前,就预判出这一剑会刺向哪里。
这就是剑心。
不是靠内力,不是靠境界,而是靠一颗纯粹的剑心,去感知、去预判、去洞察。
“差不多了。”叶无尘喃喃自语。
赵寒正一剑刺来,叶无尘忽然侧身一闪,避开了剑锋,然后右拳猛然击出,正中赵寒的剑身。
这一拳没有内力,但经过了天地灵气三个月的淬炼,叶无尘的肉身力量已经远超常人。这一拳砸在剑身上,发出“嗡”的一声长鸣,赵寒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一麻,长剑脱手飞出。
赵寒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反应,叶无尘已经欺身而上,一拳击中他的胸口。
赵寒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数丈,撞在山壁上,滑落下来。
“你……你的武功不是被废了吗?”赵寒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叶无尘。
“我的武功确实被废了。”叶无尘走到赵寒面前,低头看着他,“但我学会了一门新的功夫。”
“什么功夫?”
“你想知道?”叶无尘蹲下身,从赵寒腰间拔出他那柄匕首,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等你见到沈鹤亭,替我转告他——多谢他废了我的武功。要不是他,我恐怕一辈子都悟不到养剑术的真谛。”
赵寒瞪大了眼睛:“养……养剑术?失传的那个养剑术?”
叶无尘站起身来,将匕首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身后传来赵寒声嘶力竭的喊声:“叶无尘!你等着!掌门不会放过你的!”
叶无尘没有回头。
山风拂面,带来桃花的香气。他伸手摸了摸衣襟里那三页发黄的纸,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心若不灭,剑便不折。
这只是个开始。
第七章 剑成
半个月后。
青石镇,来福客栈后院。
叶无尘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手中握着一根三尺来长的桃木枝——那是他从苍梧山后山折来的,削去了树皮和枝叶,打磨得光滑如镜。
桃木枝不是剑,但在他手中,它就是剑。
养剑术第二重——化剑。
剑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看的。
叶无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沿着他的经脉涌入丹田,再从丹田喷涌而出,灌入手中的桃木枝。
桃木枝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叶无尘睁开眼,看着手中的桃木枝。
在普通人眼中,这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桃木枝。但在他的剑心感知中,这根本不是一根桃木枝,而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
叶无尘举起桃木枝,对准院墙外一棵碗口粗的槐树,轻轻挥出。
桃木枝划破空气,带起一道锐利的剑气。
剑气如丝,无声无息,却凌厉无比。
院墙外的槐树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干齐刷刷地断裂,上半截轰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好剑法!”陈掌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酒,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棵断树,“这就是养剑术?”
叶无尘收剑而立,点了点头。
“青阳真人当年一剑破了天罡护体功,靠的就是这门功夫?”陈掌柜将热酒递给叶无尘,“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不用内力催动的剑法。”
叶无尘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养剑术借的是天地灵气,不是内力。”他放下酒碗,目光望向远处苍梧山的山顶,“内力可以被打散,经脉可以被震断,丹田可以被摧毁,但天地灵气无处不在,谁也夺不走。”
“所以你现在能杀沈鹤亭了?”陈掌柜问。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
养剑术第二重已经大成,他现在的实力,远超从前灵境初期的自己。但沈鹤亭是灵境巅峰的高手,而且青阳剑派上下全是他的耳目和手下,想要在青阳剑派的老巢中取他性命,绝非易事。
“还不够。”叶无尘说,“但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叶无尘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摸出一块古朴的铜牌。那是他在灵穴中找到的东西——青阳真人闭关时留下的信物,可以在关键时刻调动墨家遗脉的力量。
师父青阳子说过,青阳真人生前与墨家遗脉交情深厚,墨家遗脉承诺过,只要青阳剑派的后人持此铜牌登门求助,墨家必会出手相助。
叶无尘将铜牌握紧,嘴角浮现出一抹冷意。
“陈叔,多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他向陈掌柜抱拳一礼,“等我杀了沈鹤亭,再来向您道谢。”
说完,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陈掌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叶无尘,你师父如果知道你学会了养剑术,一定会很欣慰。”
叶无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所以我才不能让师父失望。”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身后,陈掌柜端起酒壶,倒了一碗酒,洒在地上。
“青阳子,你的徒弟出息了。”
陈掌柜看着那碗酒渗入泥土,眼眶微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