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洛阳城外,落雁坡。

天色将暮,残阳如血。坡上长草被晚风压得低伏,露出数十座错落的坟茔,石碑上的刻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一只寒鸦立在碑顶,歪头望着坡道上的人影,发出两声凄厉的鸣叫,振翅没入远山。

《武侠绿传:剑动幽冥阁》

林墨站在最矮的那座墓碑前,指尖摩挲着碑面上“林远山”三个字,触感冰凉粗粝。他身后背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上沾满了长途跋涉的风尘。

“爹,七年了。”

《武侠绿传:剑动幽冥阁》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壶酒,缓缓浇在碑前的泥土上。酒液渗入干燥的地面,只留下深色的痕迹。

“您教我的剑法,我一日不敢忘。”林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地下长眠之人,“今日是您的忌日,我来告诉您一件事——我找到他了。”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脚步声。

林墨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站起身,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剑柄。

“林少侠果然守信。”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像是熬了许久的嗓子被风沙洗过。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身墨绿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奇诡的弯刀,刀鞘上镶着一枚幽绿的宝石,在暮色中发出幽幽的光。他五官棱角分明,眼角有道疤,却不像打斗留下的痕迹,倒像是刻意为之。

“赵寒。”林墨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我等你很久了。”

赵寒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他缓步上前,在离林墨三丈外停下,也不拔刀,只是负手而立,打量着四周的坟茔,语气轻描淡写:“这个地方挑得好,适合埋骨。”

“七年前,就在这里,你杀了我爹。”

赵寒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块“林远山”的墓碑,目光复杂得像打翻了的染缸。

“你爹,”赵寒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是个好剑客。”

“你还有脸提他?”

林墨的声音骤然拔高,青锋出鞘,寒光一闪,剑尖已指向赵寒的咽喉。

赵寒纹丝不动,甚至闭上了眼。

“出刀。”林墨喝道。

赵寒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杀意,反而漾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悔恨,又像解脱。

“你爹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赵寒忽然道。

林墨握剑的手一紧,指节发白。

“他说,‘替我看着那小子,别让他走上我的老路。’”赵寒说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我查了七年,才终于查清楚——你爹当年,不是被我杀的。”

林墨瞳孔骤缩。

“他是因为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被人在背后下了毒手。我只是恰好路过,背了这口黑锅。”赵寒的目光直直盯着林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柄剑是从背后刺入的,你觉得,我会在背后杀人吗?”

林墨的手指微微发抖。

七年了,他走遍了半个江湖,访遍了当年落雁坡血战的目击者,所有人给出的证词都指向赵寒——幽冥阁的“鬼面刀”,以刀法诡谲狠辣著称,杀人不眨眼,与镇武司交手数次,双手沾满鲜血。可唯独没有人提过,那致命的一剑,是从背后刺入的。

“你以为凭这几句话,我就会信你?”林墨咬着牙,剑尖纹丝不动。

赵寒缓缓伸出手,拨开胸前的衣襟。

心口偏左的位置,赫然一道贯穿伤疤,狰狞得像一条蜈蚣。

“那一剑,”赵寒说,“刺穿了他的身体,也刺穿了我。要不是你爹最后推了我一把,我早死在那人剑下。”

林墨盯着那道伤疤,瞳孔里的光在剧烈地摇晃。

远处,山坡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骑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镇武司的腰牌。那人翻身下马,快步跑上山坡,单膝跪在赵寒面前,抱拳道:“赵大人,镇武司密报——幽冥阁已探知您与林墨之约,派了十二名高手潜伏在落雁坡周围,为首的是幽冥阁左护法‘影煞’沈千秋!”

赵寒脸色一沉。

林墨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寒。

“大人?”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你是镇武司的人?”

赵寒没有理会他,只对那黑衣人冷声道:“沈千秋亲自出马,看来幽冥阁是铁了心要灭口。多少人?”

“十二名高手,分散在坡东、坡北、坡西三处,已经封锁了下山的路。镇武司在洛阳的弟兄已收到信号,但最快也要一炷香的时辰才能赶到。”黑衣人的声音急促,“赵大人,属下护您先行撤退。”

赵寒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林墨。

“林墨,你爹的死,与幽冥阁镇武司都脱不了干系。这件事,关乎朝堂与江湖的安危,不是你我个人恩怨能了结的。”赵寒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弯刀,那幽绿的宝石在暮色中猛地亮了一下,“沈千秋是幽冥阁左护法,内力已入大成之境,刀法诡异莫测,十二名手下皆是幽冥阁精锐。你若还要报仇,先活着走出这落雁坡再说。”

林墨沉默片刻,将手中的青锋缓缓收归鞘中。

“我爹到底查到了什么?”

“镇武司设在幽冥阁的暗桩,被自己人出卖了。”赵寒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十二个潜伏的幽冥阁高手里面,有一个就是当年杀你爹的凶手。沈千秋带他来,就是要他亲手了结你,永绝后患。”

夜风骤然凛冽,吹得长草伏倒。

山坡四周,影影绰绰的黑影开始从树丛中显现。十二柄弯刀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冷的银光,缓缓向坡顶合拢。

为首的沈千秋身形颀长,面覆一张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赵寒和林墨,最后定格在林墨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猫戏耗子的残忍。

“赵寒,”沈千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镇武司派你来幽冥阁卧底三年,以为没人发现?阁主大人早就看穿你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赵寒拔刀。

弯刀出鞘的瞬间,一道青芒从刀身爆射而出,那幽绿的宝石在刀柄上剧烈震颤,发出嗡鸣之声。

林墨同时拔剑。

三尺青锋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弧线,两人背靠背而立,一前一后,形成互为犄角之势。

“小子,”赵寒低声道,“今日若能活着离开,我便告诉你一切。”

“废话少说,”林墨咬牙,“先把命保住。”

沈千秋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十二名幽冥阁高手齐齐拔刀,月光下,十七柄弯刀映出森森寒光,将落雁坡照得如同白昼。

第一刀落下。

那是从坡东袭来的三柄弯刀,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向两人的头颅。林墨脚下一错,青锋横削,剑身与弯刀碰撞,溅出一串火星。赵寒的弯刀却更快,刀光一闪,已削断其中一人的手腕,鲜血飞溅。

但幽冥阁高手并非庸手。

他们配合默契,一刀刚落,三刀又起,层层叠叠,如浪涛般涌来。赵寒的刀法刚猛凌厉,每一刀都带着破空的啸声,将正面攻击尽数格挡。林墨的剑法却走的是轻灵路子,青锋如蛇,在刀光缝隙中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对手的要害。

酣战之际,沈千秋动了。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出现在林墨身侧,一掌拍出,掌风如雷。林墨来不及收剑,只能硬扛一掌,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轰入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石碑上,口中鲜血狂喷。

“林墨!”赵寒大喝一声,弯刀横扫,逼退围攻的三人,飞身掠向林墨。

沈千秋却更快,已抢在赵寒之前,一掌按向林墨的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

“咻——”

一支劲弩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向沈千秋的面门。沈千秋冷哼一声,身形微侧,掌风一转,将那支弩箭震得粉碎。但就是这片刻的迟滞,赵寒已经赶到,弯刀劈下,刀气纵横,将沈千秋逼退数丈。

山坡下,密集的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山坡,上百名身着黑色甲胄的镇武司铁骑冲上山坡,为首之人身形魁梧,长刀在手,正是镇武司都统楚风。

“赵寒!撑住!”楚风大喝一声,长刀劈落,一个幽冥阁高手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

幽冥阁高手见镇武司大军赶到,阵脚大乱,纷纷后退。沈千秋脸色铁青,恨恨地瞪了赵寒一眼,沉声道:“撤!”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之中。

战斗戛然而止。

赵寒半跪在林墨身旁,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松了口气。

“死不了。”

林墨艰难地睁开眼,嘴里全是血腥味。他看着赵寒的脸,一字一句地问:“告诉我,我爹到底查到了什么?”

赵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七年前,镇武司发现幽冥阁与朝中权贵勾结,意图推翻朝廷。你爹是镇武司最精锐的密探,奉命潜入幽冥阁调查。”赵寒的声音低沉,“他查到了关键证据——幽冥阁的阁主,就是当朝太傅沈鹤庭。”

林墨的瞳孔猛地放大。

“沈千秋是沈鹤庭的儿子。”赵寒说,“你爹带着证据准备返回镇武司时,被沈千秋带人截杀。我赶到时已经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爹倒下。”

“所以你一直在查这件事。”

“查了三年,卧底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赵寒站起身,看着月色下的落雁坡,长叹一声,“可惜,还是让沈千秋跑了。”

楚风大步走来,拍了拍赵寒的肩膀,目光转向林墨,沉声道:“林少侠,你爹是镇武司的英雄。他的仇,镇武司不会忘。”

林墨撑着石碑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望向沈千秋消失的方向,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他的仇,”林墨握紧了手中的青锋,“我自己来报。”

楚风与赵寒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林墨转过身,目光扫过山坡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最后落在那块刻着“林远山”的墓碑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将洒落的泥土捧回碑前,一字一句地说:“爹,您安心去吧。这江湖的债,儿子来替您讨。”

夜色深沉。

火把的光芒在落雁坡上跳动,映照出三人挺拔的身影。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若隐若现,这座千年古都的繁华喧嚣,与这山坡上的刀光剑影,仿佛隔了整整一个江湖。

林墨不知道的是,沈千秋的撤退并非溃败。

在十里之外的官道旁,沈千秋勒马停驻,青铜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赵寒,林墨……”他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名字,手缓缓探入怀中,摸出一封泛黄的信笺,“你们以为查到沈鹤庭就结束了?太天真了。”

月光下,信笺上的字迹依稀可辨,落款处,赫然盖着镇武司大印。

那封出卖林远山的密函,出自镇武司内部。

而这个秘密,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