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雪。
沈青锋走进枯柳客栈的时候,风雪正灌进他破损的衣襟。
客栈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炉火烧得正旺,酒香混着汗臭在空气里弥漫。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三个人,都穿着黑缎锦袍,腰悬长剑,气度不凡。其余桌上的江湖人望向那三人的目光里都藏着敬畏。
那是天剑山庄的人。天剑山庄庄主柳如龙在江湖上的名头极大,三十年前凭一套天罡剑法打遍江南无敌手,后被朝廷镇武司招安,成了半个官面上的人物。江湖中人既敬他剑法高绝,又鄙他依附朝廷,但无人敢当面说半个不字。
沈青锋走向那三人,脚步不快不慢,踩在木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雪夜里燃烧的两簇火。
他走到三人桌前站定。
“请问,哪位是天剑山庄的弟子?”
三人中居中而坐的那个男人抬起头来,三十七八岁年纪,面白无须,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他打量了沈青锋一眼,目光在他的粗布衣衫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一撇。
“在下雷震天,天剑山庄大弟子。你有何事?”
沈青锋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剑,剑鞘已旧,铜饰泛着暗绿色的铜锈。他将短剑轻轻放在桌上,剑身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认得这把剑么?”
雷震天的目光落在剑上,瞳孔骤然一缩。他旁边的两个师弟也同时变了脸色。
“这是……”雷震天的声音忽然有些不稳,“师尊的短剑?”
“十年前,柳如龙杀我师父夺走此剑。”沈青锋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如今我来取回,顺便讨个公道。”
满堂寂静。
炉火噼啪作响,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雷震天的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他盯着沈青锋看了许久,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原来你是那个老东西的徒弟。”他的声音里满是轻蔑,“那老东西当年偷了天剑山庄的剑谱叛逃,师尊追了他整整三年,将他击毙在落雁坡。那柄剑是师尊的战利品,你一个无名小辈,也配来讨?”
沈青锋没有反驳。他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那是一柄极普通的铁剑,剑身黯淡无光,没有任何装饰,与江湖上任何一个普通剑客佩戴的剑别无二致。但当他拔剑的那一刻,客栈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空气突然变得稠密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雷震天身边的两个师弟同时拔剑出鞘,寒光闪闪。雷震天却拦住了他们。
“对付这种小角色,我一人足矣。”他的目光阴冷,“既然你找死,我成全你。”
长剑出鞘,寒光乍现。雷震天那一剑又快又狠,直取沈青锋心口。
然而剑锋距离沈青锋胸口还有三寸的时候,雷震天忽然觉得手腕一麻,力道全泄。他甚至没看清沈青锋是如何动的,只看到一柄黯淡的铁剑不知何时已经贴上了他的剑身,轻轻一带,他的剑便偏了方向。
沈青锋一步踏前,身体几乎贴着雷震天的胸膛。这一进一退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
雷震天的脸上浮现出恐惧之色。
他是天剑山庄的大弟子,习剑二十余年,自认为剑法已入一流之境。但此刻他骇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剑法诡异到了极点,每一剑都像是在他预料之外,却又偏偏刺向他剑法中最薄弱的地方。
三招。
仅仅三招。
沈青锋的长剑抵住了雷震天的咽喉,雷震天的剑却被挑飞,在空中打了几个转,钉在房梁上嗡嗡作响。
雷震天的两个师弟面色煞白,握剑的手都在发抖。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这样的速度,这样的精准。
“回去告诉柳如龙。”沈青锋收回长剑,语气淡淡,“正月十八,青枫渡,他来与不来,我都会在。”
说罢,他转身走向客栈门口,风雪迎面扑来。
雷震天捂着喉咙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正月十八,青枫渡。
渡口边的枫树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苍白的天空。江水浩荡,寒风凛冽。
沈青锋站在渡口的青石板上,背对着江水,面朝来路。他的铁剑挂在腰间,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等太久。
远处,一顶青呢小轿出现在官道上。轿子由四名青衣大汉抬着,步履稳健,踩在泥泞的官道上竟纹丝不动。轿帘低垂,看不见轿中人的模样。
轿子在沈青锋面前十步停下。
四名轿夫放下轿子,躬身退到两旁。轿帘缓缓掀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轿中走了出来。
老人身形瘦削,却腰板笔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柄古剑。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如星,精光四射,让人不敢直视。
天剑山庄庄主,柳如龙。
“你就是沈青锋?”老人的声音沙哑却清晰,“雷震天的剑法在江湖上算得上二流,你三招胜他,倒有几分本事。”
沈青锋躬身一礼,礼数周全:“晚辈沈青锋,见过柳庄主。”
柳如龙哼了一声:“你师父临死前可有遗言?”
“有。”
“说什么?”
沈青锋抬起头来,目光直视柳如龙:“他说,他从未偷过天剑山庄的剑谱。柳庄主杀他,不过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柳如龙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师父的剑法,我已见识过了。”柳如龙缓缓抽出腰间长剑,那剑通体漆黑,剑身却泛着一层幽幽的青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今日,我倒要看看,他教出来的徒弟,究竟有几分火候。”
沈青锋拔剑出鞘。
铁剑依旧黯淡无光,但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剑身上的锈迹似乎在一瞬间褪去了几分,露出一线冷冽的寒光。
风停了。浪止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两个持剑的人,和彼此之间那十步的距离。
柳如龙先动了。
这位在江湖上叱咤风云数十年的剑术宗师,出手便是天罡剑法的杀招。剑如惊雷,破空而至,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沈青锋举剑相迎。
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沈青锋的剑法朴实无华,没有一丝花哨,每一剑都像是山间流淌的溪水,不急不缓,却绵绵不绝。柳如龙的剑法凌厉霸道,每一剑都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天罡剑法本就是至刚至猛的剑术,在他的手中更是威力倍增。
五十招过去,一百招过去。
柳如龙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凝重之色。
他发现沈青锋的剑法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处处暗藏玄机。每一剑都恰好堵住他剑法的破绽,每一剑都恰好刺向他最难受的位置。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剑术较量,而是内力、经验和意志的全面比拼。
“好剑法!”柳如龙突然大喝一声,剑势陡然一变。
他舍弃了天罡剑法,改用另一套截然不同的剑术。这套剑法阴柔诡谲,剑路飘忽不定,每一剑都像是从不可能的角度刺来,让人防不胜防。
沈青锋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这才是你的真正剑法。”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江风吹散,但柳如龙却听得清清楚楚。
柳如龙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套剑法,的确不是天罡剑法。那是一门失传已久的邪派剑法,名为九幽剑诀,是天剑山庄当年剿灭幽冥阁分支时缴获的秘籍。柳如龙暗中修炼了二十年,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施展过,因为他知道这门剑法不是正道武学,一旦暴露,他在朝廷镇武司的地位便岌岌可危。
但此刻,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沈青锋的剑法太强,强到让他感到了威胁,一种深入骨髓的威胁。
九幽剑诀施展开来,果然威力惊人。阴寒的内力透过剑身传递过来,沈青锋的剑招开始凝滞,手臂渐渐僵硬,那是寒气侵体的征兆。
柳如龙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狞笑。
他加大内力催动,黑剑上竟隐隐凝出一层冰霜,寒气四溢,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沈青锋的剑越来越慢,越来越迟钝。
“死吧!”柳如龙大喝一声,剑锋直取沈青锋心口。
就在剑锋即将刺入沈青锋胸膛的那一刻,沈青锋忽然闭上了眼睛。
柳如龙一愣。
剑尖停在了沈青锋胸前三寸处,不是他主动收剑,而是沈青锋的身体忽然向右偏了三寸。剑尖刺破了他的衣袍,却未伤及皮肉。
沈青锋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波澜不惊。
铁剑忽然动了。
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快得不可思议。剑锋划过一道弧线,避开柳如龙的剑招,直取他的咽喉。剑身虽黯淡,但此刻却泛出一种奇异的光泽,像是蒙尘多年的明珠终于洗尽铅华,绽放出夺目的光华。
柳如龙拼尽全力侧身躲避,剑锋擦着他的脖子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珠从伤口渗出,沿着他满是皱纹的脖颈缓缓滑落。
柳如龙后退数步,脸色苍白如纸。他低头看着自己脖颈上的伤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伸手摸了摸伤口,看着指尖上的血迹,身体微微颤抖。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这套剑法……世上无人能破……”
沈青锋收剑入鞘。
“师父临终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说,九幽剑诀虽然阴毒诡谲,但练到深处必伤自身经脉。你的左臂三阴经脉早已受损,每日子时必发麻痛。这套剑法在你手中,终究只是个半成品。”
柳如龙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还说,”沈青锋看着他,“青锋剑的最后一式,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铁剑完全收入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低低叹息。
沈青锋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江风中显得单薄,却笔直如松。青石板上的雪已经被两人的脚步踩得凌乱不堪,留下一片狼藉的脚印。
柳如龙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黑剑。
剑身上映出他的脸,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十年前他杀沈青锋的师父,是因为对方撞破了他暗中勾结幽冥阁余孽的秘密。这十年来,他夜夜不得安眠,总担心有朝一日东窗事发。
今日,这个担忧终于成真。
但来的人不是镇武司的官兵,而是一个年轻人,一个他从未听说过名字的年轻人。
柳如龙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江湖人,终究逃不过江湖。
江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花。
正月二十,枯柳客栈。
“听说了吗?天剑山庄庄主柳如龙在青枫渡栽了!被一个叫沈青锋的年轻人一剑封喉!”
“真的假的?那可是柳如龙啊!”
“骗你作甚!雷震天亲口说的,柳如龙左臂经脉受损多年,那年轻人专攻他这点,一剑就破了九幽剑诀!”
“那年轻人什么来路?”
“听说是当年落雁坡被柳如龙击毙的那个剑客的徒弟,为师父报仇来了。”
“啧啧,江湖上怕是要变天了。”
客栈里议论纷纷,炉火烧得更旺,酒喝得更欢。
谁也没有注意到,靠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他低着头喝茶,桌上放着一柄普普通通的铁剑。
茶已凉了。
沈青锋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扫过客栈中喧闹的人群,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破旧的木门。
门外的雪还在下。
他走进风雪之中,身影很快被白茫茫的雪幕吞没,只留下身后那扇门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像一声叹息,也像一个承诺——江湖的恩怨,永远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倒下而终结。
雪落无声。江湖路远。
只是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青枫渡,又会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