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来第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砸在镇江。
时值大宋庆历年间,朝廷新设镇武司不久,以管天下江湖之事。五岳盟与幽冥阁的恩怨纠缠百年,此刻正到了剑拔弩张的关头。
风急雨骤。
小镇西头,一座老旧客栈孤零零地杵在泥泞官道旁。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描金的牌匾,上书四个苍劲大字——“剑山客栈”。
夜已深,客栈大堂却还亮着一盏灯。
说是大堂,也不过是摆了七八张方桌的土厅,地面青砖被千踩万踏磨得光滑发亮,墙角几株粗壮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拨弄算盘珠子,眼皮打架打得厉害。忽然,一阵暴雨夹着泥腥味灌进门来。
“叮铃——”
挂在门口的铜铃响了。
掌柜浑身一激灵,抬起了头。
一个撑油纸伞的人影跨过门槛,收了伞。
烛光摇曳,照亮了一张不辨男女的脸。
来人二十出头,穿一身青灰色劲装,长发用银簪束在脑后,身姿笔挺如剑。腰间悬着一把窄长的古剑,剑鞘乌黑,剑穗上缀着一枚碧绿的玉坠。雨水从衣摆滑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那是一张冷峻却好看的脸,眉峰如削,目若朗星。
他叫沈青峰。江湖中人给他取了个绰号——“寒剑孤客”。
“一间客房。”沈青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
掌柜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从柜台后起身:“客官来得正好,小店今日生意清淡,楼上……”他话没说完,沈青峰已打断了他。
“要窗户朝东那间。”
掌柜一怔,面色微变,讪讪道:“那间……已经有客人住了。”
沈青峰眉梢微动:“住了多久?”
“就今晚,两个时辰前来的。”
“是什么人?”
掌柜被问得头皮发麻,却不敢不答:“是一个……一个年轻姑娘,二十来岁,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出手倒是阔绰,一扔就是十两银子。”
“住哪个房?”
“天字二号。”
沈青峰忽然笑了。那笑意一闪即逝,眼底却透出一丝淡淡的锋芒:“她就住我旁边。”
掌柜的额头冒汗,想再说什么,沈青峰已经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道:“掌柜的。”
“在,在!”
“我今晚会在这里住一夜。明天天亮之前,这座客栈里,要多出几具尸体来。”
掌柜的手一哆嗦,算盘珠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沈青峰没再理会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楼。
楼梯口站着一个身穿麻衣的矮胖汉子,正端着一碗热汤,见了沈青峰,咧嘴一笑:“客官也住这一层?小的给您送去客房?”
“不必。”沈青峰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向天字一号房,推门进去。
那矮胖汉子立在原地,笑容逐渐凝固,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沈青峰推开客房的门,里面的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茶壶茶碗。暴雨声隔着木窗轰隆作响,闷雷滚动,闪电照亮房内。
他没有点灯。
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雨水溅了进来。他往东边看,天字二号房那扇窗紧紧闭着。
沈青峰站了片刻,忽然将背后一柄窄长的古剑解下,轻轻放在桌上。剑鞘已有些磨损,却被擦拭得干净明亮。
他坐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地喝。
屋外雷声渐近,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吱呀——”
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而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站在门口的人,正是那个麻衣矮胖汉子。他端着那碗汤,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客官,夜深了,厨房煮了碗暖身汤,您趁热喝了吧。”
沈青峰抬眼看着来人,不答话。
矮胖汉子端着汤迈步进屋,脚步无声,踩在木板地面竟不发出一丝声响。
“不必。”沈青峰吐出两个字。
矮胖汉子笑容不变:“客官何必客气,一碗汤而已……”
“放下,然后出去。”
矮胖汉子笑容一僵,将碗搁在桌上,却没有退出去,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诡异,不是走,更像是滑,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滑进屋内。
沈青峰依旧不动声色,右手却已按上桌上古剑的剑鞘。
“客官是外地人吧?”矮胖汉子忽然压低了声音,“可曾听说过幽冥阁?”
沈青峰目光一凝。
矮胖汉子脸上那条横亘眉尾的旧伤疤,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微微扭曲。幽冥阁三个字,在如今的江湖上,是禁忌。
五岳盟联合镇武司,已与幽冥阁打了三年,大小战役数十场,死伤无数。传说幽冥阁高手如云,专练邪功,手段阴狠。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
“听过。”沈青峰淡淡道。
“那您可知,这座客栈,早已归了幽冥阁的产业?”矮胖汉子笑意更深,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半个月前,我们收到了密报——朝廷有人暗中运送一批墨家遗脉打造的机关图纸,要经此地送往镇武司总衙。这批图纸若到了镇武司手中,幽冥阁三年的布局,怕是要毁于一旦。”
沈青峰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矮胖汉子见他不接话,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却还是继续说道:“巧得很,今晚镇上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一位是阁下,一位是隔壁那位姑娘。二位恰好在运送图纸的这个时辰,出现在了这座镇上,住进了这座客栈。”
“所以?”
“所以,我们是来拿人的。”矮胖汉子咧嘴一笑,满口黄牙在烛光下泛着森森冷光,“活的最好,死的也不嫌。”
话音未落,他探手入怀,扯出一对精钢打造的判官笔。
沈青峰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矮胖汉子话语一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让我打断你的双腿?”
沈青峰没有看他,反而抬眼望向窗外。
雷光一闪,照亮了庭院中数十道人影。那些人身披黑色斗篷,在暴雨中静立,仿佛鬼魅。
“四十七个。”沈青峰忽然说道。
矮胖汉子一怔:“什么?”
“我说你带来的幽冥阁杀手,一共四十七个。”沈青峰站起身,缓缓握紧古剑,“加上你,四十八个。”
矮胖汉子面色大变。他们此番出动,的确是四十八人,精挑细选,暗中埋伏,连镇武司的密探都未必能打探到这么精准的消息,眼前这个年轻人如何得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青峰轻轻拔出长剑。
剑身在烛光下闪烁,剑刃锋利如霜,冷光似水。
“杀你们的人。”他说得很轻,却掷地有声。
话音刚落,门外的黑影已经破窗而入。
刀光闪烁,剑气纵横。
沈青峰身形一闪,古剑出鞘,带起一道银白色的弧光。
那矮胖汉子反应极快,双笔齐出,直奔沈青峰面门。他的判官笔招式诡异,既非正统武学,也不是江湖上常见的套路,而是幽冥阁独有的诡谲功夫。
然而他的判官笔只递出半尺,就再也递不出去了。
沈青峰的剑已至。
剑尖点在他胸口膻中穴上,劲力一吐,矮胖汉子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砸碎了木窗,重重摔在走廊里。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四名幽冥阁杀手从破窗处涌入,招式凌厉,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沈青峰不退反进,剑光暴涨,霎时间在狭窄的房间里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古剑轻盈灵动,偏又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那是十年苦修才能练就的剑法。
“铛铛铛——”
刀剑交击之声密集如雨。
四名杀手接连倒下,每个人手腕中剑,筋脉俱断,再无战力。
沈青峰收剑而立,喘息未定。
但更多的黑衣人已经蜂拥而至,踏过走廊,冲进房间。
沈青峰眉头一皱。他武功虽高,却也架不住数十名幽冥阁精锐的围攻。更何况这些杀手招式阴毒,专攻要害,且悍不畏死,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恶狼。
他心中一沉,正欲迎战,忽然听到一声清啸,从隔壁天字二号房传来。
“铛——”
窗棂炸裂。
一道白影如惊鸿般破窗而出,掠过走廊,翩然落在沈青峰身侧。
白衣如雪,长发如墨。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眉眼间却透着不逊须眉的英气。她手握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身纤细,仿佛一泓秋水凝结成冰。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暴雨打在她身上,她却纹丝不动,眼神冷冽如霜。
“让开。”她看也不看沈青峰,冷冷吐出两个字。
沈青峰挑了挑眉,刚要说话,白衣女子已纵身而起。
剑光似雪,纵横如电。
她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鲜血在暴雨中迸溅开来,又被雨水迅速冲淡。她的剑法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招式,只看到一道道白色的剑光在黑暗中闪烁,如闪电,如鬼魅。
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庭院中的黑衣人已倒下大半。
沈青峰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剑法,心中暗暗称赞。
忽然,他听到身后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那些人步履沉稳,气息绵长,显然是武功极高的高手。
沈青峰握紧了古剑。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上楼梯,堵住了去路。
那人身材魁梧,身穿黑色长袍,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可怕。他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幽冥阁三堂副座,赵寒。”那人缓缓报出名号,声音低沉沙哑,“今夜奉命取你二人性命。”
沈青峰和白衣女子对视一眼。
赵寒忽然出手。
他的招式毫无花哨,一掌拍出,却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那是幽冥阁“阴煞功”的极致,掌力所至,连空气都仿佛凝结。
白衣女子抢先迎上,双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她连退三步,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好功夫。”她冷冷道。
赵寒不答,又是一掌拍出。
这一掌比上一掌更狠,更绝。
沈青峰挡在了白衣女子身前。
古剑出鞘,一道寒光直取赵寒掌心。
“噗——”
剑尖刺破掌心,鲜血迸溅。
赵寒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反手一掌击中沈青峰胸口。
沈青峰倒飞出去,撞断了走廊栏杆,重重摔在庭院泥地上。
暴雨倾盆,泥水四溅。
他挣扎着要起身,胸口剧痛传来,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赵寒缓缓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沈青峰的心口上。
“寒剑孤客,不过如此。”赵寒冷冷道,举起手掌,掌力凝而不发,悬在沈青峰头顶,“死之前,还有什么话说?”
沈青峰抹去嘴角的血,抬头看着赵寒,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你应该知道,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赵寒冷笑:“痴人说梦。”
“看看你的手。”
赵寒低头一看,掌心被刺穿的伤口处,鲜血不是红色的,而是乌黑的。
“你……剑上有毒?”赵寒面色大变。
“不是毒。”沈青峰缓缓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古剑,剑刃上沾着的血渐渐从乌黑变成殷红,“是我从墨家遗脉那里求来的‘化元散’,中者内劲消散,十二个时辰内无法运功。”
赵寒脸色铁青,想运功反击,却发现内力如泥牛入海,半分也使不出来。
白衣女子此时也已跃下楼梯,手持长剑,与沈青峰并肩而立。
“退,还是死?”沈青峰问道。
赵寒盯着沈青峰看了半晌,忽然仰天长笑:“好,好一个寒剑孤客!今夜算我赵寒栽了。但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那批图纸,幽冥阁志在必得。即便我拿不到,还有别人来取。”
他一挥手,残存的黑衣人纷纷退入黑暗中,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暴雨依旧倾盆。
客栈大堂已是一片狼藉,破碎的门窗、翻倒的桌椅、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都在诉说着方才那一战的惨烈。
沈青峰和白衣女子站在庭院中,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上的血污。
“你是什么人?”白衣女子忽然开口。
沈青峰转过身,看着她。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她的眼睛明亮而清澈,像两泓深潭,藏着太多看不透的东西。
“沈青峰。江湖人称‘寒剑孤客’。”
“我知道你的名号。”白衣女子淡淡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这里?”
沈青峰沉默片刻:“跟你一样。”
白衣女子眼神一凝。
“你也是为了那批机关图纸?”沈青峰反问,“我听说,墨家遗脉打造了一批机关图纸,若送到镇武司手中,足以改变江湖格局。幽冥阁派人截杀护送图纸的密使,而你,就是密使?”
白衣女子冷冷道:“是。”
沈青峰点头:“巧了,我也是。”
两人对视片刻,气氛微妙。
暴雨渐歇,远处的天际露出一丝鱼肚白。
第二章 归途“你也是?”白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可我只听说镇武司只派了一个人来护送这批图纸。”
沈青峰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镇”字:“我是镇武司暗部的人,这次任务,是暗部独自动作,连总衙那边都不知情。”
白衣女子接过铜牌,仔细验看,确认无误,才交还给他:“我叫柳如烟,明部的。”
沈青峰微怔。镇武司分“明”、“暗”两部,明部公开行动,暗部隐于暗处,互为策应。他是暗部的人,而眼前这位白衣女子,竟是明部的同僚。
“所以,这次任务,明暗两部都派了人来?”沈青峰若有所思,“看来那批图纸比我想象的还要重要。”
柳如烟点头:“这是墨家遗脉耗费二十年心血打造的天机阵法图,据传能破解幽冥阁‘九幽大阵’的布阵核心。若落到幽冥阁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图纸现在在哪里?”
柳如烟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那柄白色长剑:“剑鞘之中。”
沈青峰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这柄剑本身就是容器,机关图纸被密藏在剑身内。
“幽冥阁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这座客栈不安全了。”沈青峰道,“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柳如烟点头,两人各自回房收拾东西。
片刻后,两人带着包袱,从后门悄然离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暴雨过后的小镇雾气弥漫,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盏残灯还亮着。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走,经过一座石桥时,柳如烟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跟着我们。”她低声说。
沈青峰也察觉到了,回头看去,身后空空荡荡,除了雾气和几棵歪脖子柳树,什么都没有。
但他相信柳如烟的判断。明部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追踪和反追踪。
“几个?”
“至少五个,都是高手。”
沈青峰握住剑柄:“桥上动手?”
柳如烟摇头:“桥上视野开阔,他们不会现身。我们得换个地方。”
两人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幽深,两侧是高耸的墙壁,墙头长满了青苔。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前面是死路。”沈青峰皱眉。
“不。”柳如烟走到巷子尽头,伸手在墙壁上一按。
墙壁忽然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狭窄的密道。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密道?”沈青峰诧异。
“这座小镇的地图,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柳如烟头也不回地钻进密道,“明部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沈青峰跟着她钻进密道,墙壁在身后无声合拢。
密道里漆黑一片,两人只能凭借听觉摸索前进。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水滴声。
“你受伤了。”柳如烟忽然说。
沈青峰胸口中了赵寒一掌,虽然用剑法卸去了大部分力道,但内伤不轻。此时气机牵引,胸口的疼痛愈发明显。
“死不了。”
“那便好。”柳如烟语气依旧平淡,“我可不希望护送途中少一个帮手。”
密道尽头是一扇石门,柳如烟摸到门上的机关,轻轻转动。
石门轰然打开,外面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两岸长满了芦苇。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雾气在林间缭绕。
两人钻出密道,柳如烟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了几分。
“这里离镇上已经有五里路了。”她看了看四周,辨认方向,“往东二十里,就是镇武司设在青州的联络点。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沈青峰点头:“走吧,不要耽搁。”
两人沿着小溪向东走,穿过芦苇荡,进入树林。
林中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步。
沈青峰走在前面,柳如烟跟在后面,两人保持着三丈的距离,既方便相互照应,又不至于被一网打尽。
“你练的是剑法?”柳如烟忽然问。
沈青峰没有回头:“嗯。”
“谁的剑法?”
“没有师傅,自己悟的。”
柳如烟微微一愣。自己悟的剑法,能在幽冥阁杀手的围攻下全身而退,这份天赋实在惊人。
“你呢?”沈青峰问。
“家传剑法。”柳如烟淡淡道,“我父亲曾是五岳盟的剑客,后来……”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青峰没有再问。江湖中人,谁没有几段不愿提及的往事。
两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沈青峰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那人静静地站在路中央,仿佛已等了很久。
沈青峰握住剑柄,全身劲力凝聚。
雾气渐散,来人的面容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穿青色长袍,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他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一枚红色的宝石。
“两位,这是要往哪里去?”那男子笑问。
沈青峰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
“在下萧逸风,江湖人称‘青衫刀客’。”那男子抱拳行礼,“奉镇武司之命,前来接应二位。”
柳如烟从沈青峰身后走出来,上下打量着萧逸风:“你是镇武司的人?可有信物?”
萧逸风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与沈青峰之前拿出的那块一模一样。
柳如烟接过铜牌,仔细看了看,神色微微放松。
但沈青峰没有放松警惕。
“萧兄。”沈青峰忽然开口,“你说是奉命前来接应,请问是奉谁的命?”
萧逸风笑道:“自然是奉镇武司总衙的命令。二位护送重宝,岂能无人接应?”
“总衙?总衙怎会知道我们的行踪?”沈青峰追问。
萧逸风笑容一滞。
“我们这次行动,连总衙都不知道,你又怎会知道?”柳如烟冷冷道,“你到底是谁?”
萧逸风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的杀意。
“既然被你们识破了,那就不必演戏了。”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乌黑,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幽冥阁左护法,萧逸风。”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
萧逸风的刀法快如闪电,弯刀划破空气,带起一道黑色的弧光。
沈青峰早有准备,古剑出鞘,正面迎上。
“铛——”
刀剑交击,火花四溅。
沈青峰退后两步,虎口发麻。
萧逸风的功力比赵寒强了不止一筹。他的刀法狠辣刁钻,每一招都直奔要害,不留余地。
柳如烟从旁策应,白色长剑化作一道匹练,直取萧逸风后背。
萧逸风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弯刀翻飞,刀气纵横,竟将两人逼得节节后退。
“就凭你们这点功夫,也想护送图纸?”萧逸风冷笑,“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幽冥阁功法。”
他猛地运功,周身涌出一股浓烈的黑气,弯刀上的红宝石散发出刺目的光芒。
沈青峰心中一凛。这是幽冥阁“幽冥真气”的巅峰境界,据说修炼此功的人,功力暴增数倍,但付出的代价是寿元大减,三十岁过后便会急速衰老。
萧逸风显然不在乎这些。
他挥刀劈下,刀气化作一道黑色的巨浪,铺天盖地般压来。
沈青峰咬牙迎上,古剑刺入黑气之中。
“噗——”
剑尖刺中了萧逸风的肩膀,但黑气同时击中了沈青峰的胸口。
沈青峰再次倒飞出去,撞断了数棵大树,口喷鲜血,重重摔在地上。
柳如烟惊叫一声,冲到沈青峰身边,扶起他。
沈青峰脸色惨白,胸口的衣衫被黑气腐蚀出一个大洞,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沈青峰!你怎么样?”柳如烟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沈青峰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柳如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没事。”
“都这样了还叫没事?”柳如烟急道。
“真的没事。”沈青峰挣扎着站起来,握住古剑,“那一剑,我刺中了他。他的幽冥真气已被我破了七成。”
柳如烟回头看去,果然看到萧逸风捂着肩膀,脸色惨白,黑气正在快速消散。
“你……你竟然破了我的幽冥真气?”萧逸风难以置信地瞪着沈青峰。
沈青峰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古剑。
剑身上,一道金色的光芒若隐若现。
“化元散?”萧逸风惊恐地后退一步。
“不,这是比化元散更强的东西。”沈青峰淡淡道,“墨家遗脉最新研制出的‘破元金液’,专克幽冥真气。你肩膀上被我刺中的那一剑,已将金液送入你的经脉,你十二个时辰内,功力尽失。”
萧逸风脸色灰白,咬牙挥刀再上,却发现内力果然一丝也使不出来。
他怒吼一声,转身遁入雾中,转眼不见踪影。
沈青峰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倒在柳如烟怀里。
第三章 化元破敌柳如烟扶着沈青峰靠在树下,撕下自己的衣袖,替他包扎胸口的伤。
“你疯了?”她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责备,“明知幽冥真气厉害,还敢硬接?”
沈青峰闭着眼睛,嘴角依旧挂着笑意:“我不接那一掌,怎么把‘破元金液’打入他体内?他若不运功,金液进不去经脉。”
柳如烟手一顿,看着沈青峰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你在拿自己的命赌。”
“赌赢了。”沈青峰睁开眼睛,看着柳如烟,“是不是很划算?”
柳如烟不再说话,专心包扎伤口。
片刻后,伤口处理完毕,柳如烟扶起沈青峰:“能走吗?”
“试试。”
两人互相搀扶着,继续向东走。
树林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一条官道。官道两侧是大片的麦田,麦浪翻滚,远处炊烟袅袅,是一座小镇。
“到了。”柳如烟松了口气,“前面的镇子,就是镇武司的联络点。”
沈青峰抬头看去,嘴角露出笑容。
两人走进镇子,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古朴的宅院前。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赵府”二字。
柳如烟敲了三下门,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两人一番,侧身让开。
“进来吧。”
两人进了院子,老者关上门,领着他们穿过庭院,进入一间密室。
密室里已有一人等候。
那人五十出头,面容方正,须发斑白,身穿玄色长袍,气度不凡。
“在下镇武司青州联络点掌事,陆正言。”那人自我介绍道,目光落在沈青峰身上,“二位一路辛苦了。”
柳如烟取出白色长剑,递给陆正言:“陆掌事,墨家机关图纸在此。”
陆正言接过长剑,仔细验看,确认无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二位护宝有功,我自会向总衙禀报。”
柳如烟点头:“陆掌事,青峰受了伤,需要休养。”
陆正言点头:“这个自然。我已命人收拾了厢房,二位先好好歇息。”
沈青峰被扶着走进一间厢房,躺在床上,终于松了口气。
柳如烟站在床边,看着他:“好好养伤。”
“你呢?”沈青峰问。
“我?”柳如烟淡然一笑,“我还有事。”
她转身要走,沈青峰忽然叫住她。
“柳如烟。”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谢谢你。”沈青峰认真地说道,“一路上,谢谢你。”
柳如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融化了她脸上所有的冷意。
“不用谢。”她轻声说,“我们都是镇武司的人,这是分内之事。”
说完,她转身离去。
沈青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窗外阳光正好,鸟鸣声声。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四章 暗流涌动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
沈青峰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身,检查伤口。胸口的伤已结痂,不再疼痛。内力也在慢慢恢复。
他运气一周天,确认无大碍,便翻身下床,推门出去。
院子里,柳如烟正坐在石桌前喝茶。
看到沈青峰出来,她放下茶杯,打量了他一眼:“伤好了?”
“好了七成。”沈青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图纸已经送出去了?”
柳如烟点头:“陆掌事昨夜已将图纸启程送往总衙。不出意外,三日后便能到达。”
沈青峰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幽冥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柳如烟淡淡道,“所以我没有走。”
沈青峰看着她,心中了然。她留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他。
“谢谢。”他再次说道。
柳如烟摇头:“不必谢。我说过,这是分内之事。”
两人沉默片刻。
“青峰。”柳如烟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你有没有想过,幽冥阁为什么非要抢这批图纸?”
沈青峰皱眉思索:“九幽大阵是幽冥阁的根基,若被破解,幽冥阁实力大损。”
“不止如此。”柳如烟低声道,“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幽冥阁阁主,正在练一门邪功,需要九幽大阵配合。若九幽大阵被破,阁主走火入魔,幽冥阁将不复存在。”
沈青峰心中一震。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江湖纷争。”柳如烟看着他,眼神凝重,“这是一场关乎幽冥阁生死的战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会有更猛烈的反扑。”
沈青峰点头:“我明白。”
“那你还要继续参与吗?”柳如烟问,“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沈青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会退出。”
“为什么?”
“因为这是守护正义的事。”沈青峰握紧拳头,“江湖中人,本该行侠仗义,保一方平安。若连我们都不站出来,百姓谁来护?”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好。”她点头,“那我们一起。”
第五章 决战前夕五天后。
青州,镇武司联络点。
消息传回总衙后,镇武司高层极为重视,派出精锐力量加强青州的防卫。同时,一份详细的作战计划在密室里敲定。
沈青峰和柳如烟被授予新的任务——配合镇武司大军,正面迎击幽冥阁的反扑。
这是真正的决战。
沈青峰站在院子里,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心绪难平。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在想,江湖上的事,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柳如烟沉默片刻:“也许永远没有头。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江湖就不会乱。”
沈青峰转头看着她,笑了。
“你说得对。”
第六章 终极对决三日后。
青州城外,落雁坡。
这里地势险要,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是通往青州城必经之路。
沈青峰和柳如烟率三十名镇武司精锐,埋伏在山坡两侧的树林中。
清晨时分,雾气弥漫。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成千上百名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为首之人正是萧逸风。
他的幽冥真气已被破,但功力恢复了大半,此时满脸杀气,恨不得将沈青峰碎尸万段。
“停!”
萧逸风挥手,黑衣人大军停下脚步。
他目光如炬,扫视四周,冷笑道:“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这里。”
沈青峰从树林中走出,身后跟着柳如烟和三十名镇武司精锐。
“萧逸风,你们幽冥阁已是穷途末路,还要负隅顽抗吗?”沈青峰大声道。
萧逸风冷笑:“穷途末路?就凭你们这几十个人,也敢说我幽冥阁穷途末路?”
“不。”沈青峰摇头,“不只我们。”
他话音一落,山坡两侧杀声四起。
数百名五岳盟的高手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幽冥阁的人团团包围。
萧逸风脸色大变:“你们……你们早有埋伏?”
“你以为我们只有那批图纸?”沈青峰淡淡道,“那批图纸只是诱饵,真正的目的是引你们出来,一网打尽。”
萧逸风怒极反笑:“好,好一个镇武司!今天我萧逸风就算死在这里,也要拉你垫背!”
他拔刀冲向沈青峰,刀气纵横,杀气冲天。
沈青峰拔出古剑,正面迎上。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柳如烟从旁策应,白色长剑化作一道匹练,刺向萧逸风后背。
萧逸风以一敌二,依旧不落下风。他的刀法狠辣刁钻,每一刀都带着幽冥真气的阴冷气息。
但沈青峰早有准备。
他剑法一变,改用墨家遗脉专门针对幽冥真气研制的“破元剑法”。剑法飘逸灵动,剑身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每一次与弯刀碰撞,都能将幽冥真气消解大半。
“不可能!”萧逸风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幽冥真气在快速消耗。
“没有什么不可能。”沈青峰冷冷道,“你们幽冥阁作恶多端,今天便是你们的末日!”
他一剑刺出,正中萧逸风胸口。
萧逸风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你……”萧逸风指着沈青峰,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沈青峰收剑而立:“这是为所有被幽冥阁害死的无辜百姓讨的债。”
萧逸风缓缓闭上眼睛,气息断绝。
幽冥阁的人见主帅阵亡,斗志崩溃,纷纷溃逃。
镇武司和五岳盟的高手乘胜追击,将幽冥阁残部一网打尽。
落雁坡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尾声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沈青峰和柳如烟并肩站在山坡上,望着远方的青山。
“结束了。”柳如烟轻声说。
“不。”沈青峰摇头,“江湖上的事,永远没有结束。但只要还有我们这样的人在,正义就不会消失。”
柳如烟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你说得对。”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走下山坡。
远处,夕阳余晖洒在官道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这场正邪之争的落幕,只是江湖上又一个轮回的开始。
而在那看似永无休止的纷争里,总有人在用热血与长剑,守护着那一方安宁。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