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死无生的落雁坡

夜,黑得像泼了一层墨。

《武侠仙侠:落雁坡十死无生,镇武司最弱差官一刀开天》

北风裹着沙砾,打在破旧的城墙砖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镇武司落雁分司的大院里,两盏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晃,昏黄的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沈长安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块已经凉透了的炊饼,啃了两口就没了胃口。

《武侠仙侠:落雁坡十死无生,镇武司最弱差官一刀开天》

不是炊饼的问题——是他今天刚接到的那封公文。

那封盖着镇武司总司朱红大印的公文上,只有寥寥数语:着落雁分司巡检沈长安,即刻查明落雁坡十三户百姓失踪案,限期七日。

落雁坡。

那个地方,在当地人嘴里只有一个名字——“十死无生之地”

沈长安把炊饼揣进怀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他今年二十六岁,身形不算高大,骨架却生得匀称结实,眉目间有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干净和坦然。但这份干净和坦然,在镇武司这三年里,已经被磨去了大半。

他原本不是落雁分司的人。

三年前,他还是总司重点培养的苗子,二十出头就入了内功精通境,在年轻一代中称得上出类拔萃。那时沈长安的师兄、镇武司总巡察赵敬之曾当着同僚的面拍着他的肩膀说:“长安,不出五年,你就是总司最年轻的镇抚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落雁坡那桩案子,改变了一切。

三年前的冬天,落雁坡曾发生过一次大规模失踪案,十七户人家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彼时的落雁分司派出两队人马前往调查,沈长安主动请缨,被编入第一队。

那一次,他们遭遇了什么?

沈长安至今不愿意回想。

他只记得,在那个浓雾弥漫的山谷里,他看到了不该存在于人世的东西——那些从地底涌出的暗紫色雾气,那些被扭曲成人形的黑色影子,还有那道站在雾气中央、浑身散发着阴寒气息的白袍身影。

那个人——不,那个东西,只用了一招,就将沈长安的师兄赵敬之连同十几名分司精锐全部抹杀。

沈长安至今记得师兄最后的表情。

不是恐惧,是不甘。

赵敬之拼尽全力将沈长安推出了那片浓雾的范围,用自己的命换了沈长安的一条命。沈长安活了下来,但内力几乎被那股诡异的力量侵蚀殆尽,内功境界从精通跌落到初学,连一个普通武者都不如。

总司后来的调查结论是:落雁坡存在未知邪祟,建议封锁,暂不深入。

暂不深入。

这四个字,是总司给他的全部交代。

沈长安从那以后,被调到了落雁分司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巡检。总司的人提起他,只有一句:“沈长安?废了。”

但今天这封公文,又把他拉回了那个他这辈子最想忘记的地方。

总司要他一个人去查失踪案,去落雁坡。

他只是一个内功初学境的废物,手底下连一个能打的帮手都没有。

沈长安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雪。

“怎么,不敢去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沈长安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红色劲装的年轻女子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盏灯,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一张线条分明、英气勃勃的脸。

苏晴,总司文书记录官,也是整个落雁分司唯一一个还愿意跟他说话的人。

“总司的人告诉我了。”苏晴走进院子,把灯笼挂在廊柱上,“落雁坡的失踪案,让你去查。”

“嗯。”

“整个分司十几个人,偏偏让你去?”苏晴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你三年前差点死在那里,内力到现在都没恢复,他们这是让你去送死。”

“公事公办,没什么可说的。”沈长安语气很平淡,像是谈论今天吃什么一样。

苏晴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那种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坚定的决意。

“行,公事公办。”苏晴说,“那我这个文书记录官,也应该跟着去记录案发详情吧?”

沈长安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苏晴,别闹。这是我的差事。”

“我没闹。”苏晴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沈长安,你知不知道三年前你从落雁坡被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嘴里一直喊着师兄的名字。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是我在旁边守着的。”

沈长安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苏晴的声音低下来,“如果有一天,这个人还能站起来,还能拿起刀,我一定要站在他身边。”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落雁分司的破旧院墙上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沈长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明天卯时出发。”

苏晴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点了点头:“好。”


第二章 黑袍人的邀请

卯时,天还没亮透。

落雁分司的马厩里,沈长安正在给两匹马备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普通的雁翎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铁灰色,看起来和它的主人一样,毫不起眼。

苏晴从马厩外走进来,肩上挎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带这么多东西?”沈长安问。

“干粮、伤药、火折子、驱虫粉……”苏晴一件件数着,忽然从包袱底部摸出一个青瓷小瓶,在沈长安眼前晃了晃,“还有这个。”

沈长安看清了那青瓷瓶上的标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回元丹?这东西哪来的?”

“我攒的。”苏晴把瓶子塞进包袱,“总司发的俸禄不多,但我没什么花销,攒了两年才买下这三颗。回元丹能暂时提升内力,虽然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但总比没有强。”

沈长安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苏晴,如果待会真的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你不要管我,骑马往回跑。落雁坡的案子,我一个人查就行。”

苏晴正在往马背上系包袱,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系绳结:“沈长安,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为了案子才来的吧?”

沈长安还没回答,一声尖锐的哨响忽然从院墙外传来。

那是镇武司特有的示警哨音——三短一长,代表有紧急情况。

沈长安和苏晴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朝院门冲去。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身形高瘦,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一棵枯死的树,一动不动。

“落雁分司巡检沈长安?”那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你是谁?”沈长安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幽冥阁,鬼手判官。”那人抬手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那人的面容不算年轻也不算老,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左眼瞳孔里有一道细长的暗紫色纹路,像是某种符篆。

幽冥阁。

江湖两大邪道势力之一,与五岳盟对峙百余年,行事诡秘,手段狠辣。镇武司内部关于幽冥阁的卷宗堆了整整一屋子,但真正亲眼见过幽冥阁中人还能活下来的,屈指可数。

“幽冥阁的人,来我镇武司做什么?”沈长安的手没有离开刀柄。

鬼手判官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三年前,你在落雁坡见过那个人,对吧?”

沈长安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个穿白袍的人。”鬼手判官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你们叫他‘雾主’。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真名——他叫墨渊,幽冥阁七护法之一,内功巅峰境,修炼的是幽冥阁镇阁功法《幽冥真经》。三年前,他之所以出现在落雁坡,是因为那里埋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鬼手判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斗篷下取出一块古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种沈长安从未见过的纹路。木牌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青光,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九天玄女青囊经》,相传上古仙人遗落人间的医道圣典,内载活死人肉白骨之法。”鬼手判官说,“落雁坡地下,就封着这部经书。三年前墨渊差点得手,被你们镇武司的人搅了好事。现在他卷土重来,这一次,他不会再失手了。”

苏晴的声音从沈长安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警惕:“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幽冥阁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当好人了?”

鬼手判官的目光扫过苏晴,最后落在沈长安身上:“我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我只是在做一个交易——我给你情报,你帮我阻止墨渊。墨渊拿到了《青囊经》,下一个目标就是我的命。”

“你的命?”

“幽冥阁内部的权力之争,没必要跟你解释太多。”鬼手判官的语速忽然加快,“沈长安,我调查过你。你三年前在落雁坡遭遇的东西,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但你活下来了,而且你们镇武司总司至今不肯深究,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长安的目光微微一动。

“因为落雁坡地下不止有《青囊经》,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你们镇武司总司,想借墨渊的手,把那个东西挖出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沈长安的胸口。

他想起三年前,总司派他去落雁坡之前,师兄赵敬之曾私底下跟他说过一句话:“长安,这趟差事有点奇怪。总司给的指令含糊不清,像是……故意要我们去送死。”

沈长安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赵敬之最后的直觉。

“你自己决定。”鬼手判官将那块木牌丢给沈长安,“明天子时,落雁坡山神庙。来不来随你。”

话音未落,黑袍人的身影就像一阵烟雾般消散在了晨雾中,只剩下那块木牌在沈长安手中微微发烫。

苏晴走到沈长安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脸色有些发白:“沈长安,你别告诉我你要去。”

“我本来就要去。”沈长安把木牌揣进怀里,“落雁坡的失踪案,总司限我七日查清。”

“你疯了吗?”苏晴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那个人是幽冥阁的鬼手判官!他的话能信吗?”

“能信几分不重要。”沈长安转身走回马厩,拍了拍马背,“重要的是,三年前的事,我要一个答案。”


第三章 三年前的真相

落雁坡在落雁分司驻地以北三十里,是一片绵延的山谷地带。

这里的地形很特殊——两座山脊从东西两侧合拢而来,在谷底交汇成一个狭窄的隘口,像是两只手合在一起,把山谷牢牢箍住。当地人都说,落雁坡这个名字,是因为这里地势险恶,连大雁飞过都要坠落下来。

沈长安和苏晴骑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未时。

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山谷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和沈长安记忆中的那个噩梦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沈长安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他站在谷口的一块巨石上,目光扫过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三年前,他就是在这片雾气中看到了不该存在于人世的东西,看到了师兄赵敬之和其他十几名同僚被那道白袍身影一招抹杀的惨状。

“沈长安。”苏晴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紧张,“你有没有觉得……这雾里有东西?”

沈长安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雁翎刀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危险的逼近。

就在此时,前方的雾气忽然开始翻涌,像是有某种活物在里面搅动。沈长安感觉到了——那股三年前曾经吞噬过他的力量,此刻正在这片山谷中苏醒。

“退后。”沈长安对苏晴说。

苏晴没有退后,反而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沈长安的侧后方,手掌已经扣住了腰间的短刀。

雾气的翻涌越来越剧烈,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雾气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穿白袍的人。

宽大的白袍遮住了他的身形,兜帽下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面容——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灰白色的眼珠,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视眼前的猎物。

墨渊。

幽冥阁七护法之一,内功巅峰境。

“三年前,我饶了你一命。”墨渊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没想到你还敢回来。”

沈长安的手在刀柄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我师兄赵敬之,是你杀的。”沈长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个用剑的中年人?”墨渊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哦,他确实有些本事,内力也扎实,可惜,剑招不够快。”

“够不够快,你说了不算。”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沈长安身后传来。

一个穿青色长衫的青年从雾气的边缘现身,肩背一柄古剑,面容清瘦,目光沉静,年纪看起来和沈长安差不多。

楚风,镇武司总司情报探子,沈长安曾经的同僚,也是赵敬之生前最器重的弟子。

“楚风?”苏晴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总司把长安派来落雁坡,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楚风走到沈长安身边,目光直视着墨渊,“三年前的事,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墨渊,你那天用的不是普通的武功,对吧?”

墨渊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灰白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暗紫色的光芒。

“《幽冥真经》第三层——化魔诀。”楚风一字一句地说,“以自身精血为引,将内力转化为一种能够侵蚀生机的力量。这种东西,已经不能叫武功了,应该叫……仙术。”

“仙术”这两个字一出,山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仙术。

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远超凡俗武学的力量,据说只有真正的仙道中人才能掌握。而《幽冥真经》,传闻就是一部残缺的仙道功法。

沈长安忽然明白了三年前的一切。

为什么师兄赵敬之在内功大成境的修为,在墨渊面前连一招都挡不住;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脱离了那片雾气的范围,内力却被侵蚀得近乎殆尽——因为那股力量,根本不是凡俗武学可以抗衡的。

墨渊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回音:“看来你们镇武司的人,也不是全都不中用。三年前的事,你们查到多少?”

“够多了。”楚风的剑已经出了鞘,三尺青锋在雾气中泛着清冷的光,“落雁坡地下封着《九天玄女青囊经》,你想要它,不是为了修炼,是为了救一个人——幽冥阁阁主的独女,对吗?”

墨渊的笑容僵住了。

楚风继续说下去:“幽冥阁阁主年事已高,阁中势力暗流涌动,七护法各有心思。阁主的独女身患绝症,命在旦夕,只有《青囊经》上的医术才能救她。你墨渊是阁主最忠心的部下,所以你拼了命也要拿到《青囊经》,对吗?”

沉默。

山谷里的雾气似乎也停止了翻涌,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墨渊抬起手,掀开了兜帽。

他的面容比沈长安想象中要年轻得多,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决绝。

“你说得对。”墨渊的声音不再平静,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情绪,“阁主待我如子,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他要我救他的女儿,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办到。”

“所以你就不惜屠杀无辜的百姓?”苏晴的声音忽然拔高,“落雁坡十三户人家失踪,都是你干的,对不对?”

墨渊没有否认。

“那十三户人家,都是当年参与封印《青囊经》的江湖人士的后人。他们体内流淌着封印血脉,只有用他们的血,才能解开地下的禁制。”墨渊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我别无选择。”

“别他妈说别无选择这种话!”沈长安终于开口,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师兄赵敬之,还有那十七个分司同僚,他们有什么错?你杀了他们,现在说别无选择?”

墨渊的目光落在沈长安身上,看了很久。

“你就是三年前那个被推出去的年轻人。”墨渊说,“你的内力至今没有恢复,不是吗?化魔诀的侵蚀之力,不是凡俗内功可以化解的。你现在的内功境界不过是初学境,凭你,能做什么?”

沈长安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楚风说得对,三年前我确实用了《幽冥真经》第三层。”墨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坦白,“但那又如何?你们三个,一个内功初学境的废人,一个内功入门境的文职,一个内功精通境的情报探子。就算是你们三个一起上,也挡不住我三招。”

“三招?”沈长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光芒。

墨渊微微皱眉。

沈长安从怀里摸出那个青瓷瓶,拔开瓶塞,将三颗回元丹全部倒进嘴里,一口吞了下去。

“苏晴,”沈长安把空瓶子丢在地上,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你退后。楚风,帮我牵制他,给我一盏茶的时间。”

苏晴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犹豫,转身向后退去。

楚风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如铁:“一盏茶的时间,够你做什么?”

沈长安握住了刀柄,缓缓拔出那把普通的雁翎刀。

刀身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显得又旧又钝。

“够了。”沈长安说,“够了结三年前的一切。”


第四章 一刀开天

回元丹的药力像一团火,从丹田深处炸开。

沈长安感觉到那股被化魔诀侵蚀殆尽的内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复苏——不是恢复,是燃烧。回元丹的药性强行激发了体内残留的所有内力,将它们凝聚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在经脉中奔涌咆哮。

一盏茶的时间,足够他在短时间内恢复到内功精通境的水平。

一盏茶之后,药效消退,他将比之前更加虚弱。

但这一盏茶的时间,够了。

楚风的剑已经动了起来。

三尺青锋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道寒光,剑招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直指墨渊的要害。楚风的剑法名为《落霞剑诀》,是赵敬之一手传授,以快取胜,剑出如虹,剑收如电。

墨渊甚至没有拔武器。

他只是侧身、移步、抬手,三个简单的动作,就将楚风的十几剑全部化解。那双苍白的手在剑光中穿梭,像是穿花蝴蝶,轻描淡写却毫不费力。

内功巅峰境与精通境之间的差距,不止是一个层次,而是一道天堑。

“速度不错,力量差了些。”墨渊随手一挥,一股暗紫色的内力从掌心涌出,直接撞上了楚风的剑刃。

楚风被那股力量震得后退了七八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但他没有倒下。

楚风咬紧牙关,重新站稳了脚步,剑尖直指墨渊:“再来。”

墨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出楚风的意图了——这个人不在乎输赢,也不在乎死活,他只是在拖时间,为身后的沈长安争取那短暂的一盏茶。

“愚不可及。”墨渊冷哼一声,身形忽然消失在原地。

楚风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感觉到了,那股阴寒刺骨的力量正从身后袭来。

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转身。

就在此时,一道刀光从侧面劈来。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精妙的技巧,甚至没有用任何内力加持——那只是一记最朴素的劈砍,像屠户砍肉一样直来直去。

但就是这一记最简单的劈砍,封死了墨渊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

墨渊的攻势被迫中断,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转向,落在了三丈之外。

他看向挥刀的人。

沈长安站在那里,双手握着雁翎刀,刀尖斜指向地面。他的眼睛不再平静,像是被点燃了两团火焰。

“内力恢复了?”墨渊有些意外。

“只是暂时的。”沈长安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一盏茶,够我杀你。”

墨渊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杀我?就凭你?”

沈长安没有回答,而是举起了雁翎刀。

刀身平举,刀刃正对墨渊。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临阵怯懦,而是在寻找一样东西。

三年前,当沈长安被化魔诀的力量侵蚀到几乎昏厥的时候,他的意识深处曾经闪过一个画面——一个身穿白袍的老者,站在一片云海之上,手中无刀,但整座云海都是他的刀。

那个画面一闪而逝,沈长安一直以为是濒死时的幻觉。

但此刻,当回元丹的药力将他的内力催发到极致,当三年前的记忆与眼前的仇恨交织在一起,那个画面再次出现了。

白袍老者站在云海之上,对他笑了。

“无刀无我,方得真刀。”

这八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长安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原来如此。

三年前那场濒死经历,不是毁了他的内力,而是在他体内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需要死亡才能真正发芽的种子。

而现在,这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沈长安睁开了眼睛。

刀尖上,有一缕极细极淡的白光在流转,像是晨曦穿过云层的第一缕光。

墨渊看到了那缕白光。

他的表情第一次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因为那缕白光让他想起了一个传说。

“不可能的……”墨渊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太初破虚诀》的刀意!上古仙道第一刀法!你怎么可能掌握这种东西?”

《太初破虚诀》,传说中上古仙道第一刀法,威力足以破开虚空。但这部功法早在千年前就已失传,连幽冥阁的典籍中都只有寥寥数语的记载。

沈长安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出现在自己体内的,他只知道,此刻他的刀上附着的这股力量,足以破开世间一切屏障——包括墨渊的化魔诀。

墨渊的瞳孔中映出那缕白光,他的直觉在疯狂地警告他:这一刀,不能硬接。

墨渊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暗紫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向沈长安涌去。化魔诀的力量在雾气中凝成无数道细如发丝的暗线,每一根都足以侵蚀人的生机。

这是墨渊的全力一击。

楚风想冲上去挡,但那股雾气带来的压力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根本动不了。

苏晴在不远处大喊着什么,但声音被雾气的咆哮完全吞没。

沈长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些暗紫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射来,像是千万条毒蛇同时扑向猎物。

他挥出了一刀。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什么炫目的光影特效。

就是一刀。

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就像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弧。

但那道弧线所过之处,暗紫色的雾气像是被烈日照到的冰雪,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千万条暗紫色的丝线在接触到那道弧线的瞬间,同时断裂、崩解、化为虚无。

墨渊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灰白色的瞳孔里映出那道刀弧的轨迹,那轨迹看起来是那么普通,普通到他明明看到了却完全无法理解。

他感觉到胸口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白袍的胸口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切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切口很浅,只划破了皮肤,但那缕白光已经侵入了他的经脉。

墨渊感觉到内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流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化魔诀的力量,在那缕白光面前,连抵抗的资格都没有。

“我说过,”沈长安收刀入鞘,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盏茶的时间,够了结三年前的一切。”

墨渊的身体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抬起头,看着沈长安。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恐惧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

“你……不杀我?”墨渊的声音很虚弱。

沈长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杀了我师兄,杀了十七个镇武司的同僚,杀了十三户无辜的百姓。”沈长安的声音很低,“你应该死,千刀万剐都不够。”

墨渊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的下文。

“但你说得对,你确实别无选择。”沈长安说,“你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救一个人。我师兄生前常说,看一个人,要看他的本心。你的本心不是恶的。”

墨渊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滚吧。”沈长安转过身,“下次再让我在镇武司的地界上见到你,我这一刀,不会再留情。”

墨渊撑着地面站起来,捂着胸口的伤口,深深地看了沈长安一眼。

他消失在了逐渐散去的雾气中。

山谷里恢复了宁静。

雾气彻底散去,露出了落雁坡本来的面目——一个普普通通的山谷,枯黄的野草,光秃秃的石头,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

楚风收起剑,走到沈长安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苏晴跑过来,上上下下把沈长安检查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之后,忽然一拳捶在他胸口上:“你是不是傻!三颗回元丹一次性全吃了!你的经脉不要了吗!”

沈长安被她捶得一个踉跄,嘴角却弯了起来。

“没事,”他说,“不就是经脉损毁吗,大不了从头练起。”

“从头练起你个头!”苏晴又是一拳,“从初学境再掉到入门境以下?你要练到猴年马月!”

“那就慢慢练。”沈长安说,“反正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命硬。”

楚风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拌嘴,嘴角微微上扬。

三年前那个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少年,现在已经能挥出那样一刀了。

赵敬之如果在天有灵,应该会很高兴吧。


尾声

落雁坡失踪案的真相,沈长安最终没有上报。

他在呈交总司的公文里,只写了八个字:“邪祟已除,百姓安息。”

苏晴帮他拟的稿,楚风帮他送的交。

至于墨渊、幽冥阁、化魔诀、《青囊经》这些事,沈长安一个字都没有提。

不是怕,是觉得没必要。

镇武司总司想借墨渊的手挖出落雁坡地下的东西,那是总司的事。他沈长安只是一个落雁分司的小小巡检,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够了。

但有一件事,沈长安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夜回到分司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回想着挥出那一刀时的感觉。

那缕白光,到底是什么?

《太初破虚诀》,又是怎么进入他体内的?

沈长安想不明白,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切和三年前那个濒死时看到的画面有关——那个站在云海之上的白袍老者。

“无刀无我,方得真刀。”

这句话,沈长安记得很清楚。

但后面还有一句话,是他挥出那一刀之后才想起来的。

“得真刀者,入仙途。”

仙途。

沈长安抬起头,看着夜空。

今夜没有乌云,星河漫天,璀璨得不像人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六年的人生,可能才刚刚开始。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苏晴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沈长安。”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长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滚烫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没有。”

“骗人。”

“真的没有。”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在看星星。”

苏晴也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斗,忽然笑了。

“沈长安。”

“嗯。”

“明天吃什么?”

沈长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炊饼。”

“又是炊饼?”

“炊饼便宜。”

“那我明天去买菜,你给我做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