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弃徒
镇武司的密报送到洛阳时,已是戌时三刻。
夜风裹着黄河的湿气灌进朱雀大街,将沿街铺面的酒旗吹得猎猎作响。镇武司洛阳分司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却只坐了三个人。居中而坐的是镇武司副使韩千山,四十出头,面如重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案上摊开的密函,眉头拧成了川字纹。他左手边坐着的是分司主簿周世安,文士打扮,正用指尖轻轻叩击着桌沿。右手边那人一身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没有鞘的断刀,正是洛阳分司的捕头沈铁衣。
密函上只有寥寥数字——落雁坡,屠村,四十七口。
韩千山将密函推了出去。
“落雁坡?”周世安接过密函扫了一眼,“那地方在崤山深处,人迹罕至,镇武司的手伸不过去。况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铁衣,“落雁坡归属五岳盟的地界,照规矩,该是华山派管的事。”
“华山派?”韩千山冷笑一声,“半个月前华山派掌门岳松鹤带着八大弟子下山除魔,结果如何?”
周世安沉默。
结果如何,满江湖都知道了。岳松鹤被人一掌震碎了心脉,八大弟子死了四个,逃回来的四个也个个带伤,至今还在华山养伤。而那一掌的主人,据说不过二十出头,江湖上从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邪帝。”沈铁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石在摩擦。
韩千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一个月前,邪帝初现江湖,独闯青城派,连破十二道剑阵,打得青城掌门封剑闭关。半个月前,落雁坡一战,他单手接下岳松鹤的‘天外飞龙’,反手一掌将这位华山掌门打得经脉尽断。”韩千山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现在又屠了落雁坡全村四十七口,手段之毒辣,连魔教当年都不曾有过。”
“此人到底什么来路?”周世安问道。
“查不出来。”沈铁衣说,“像凭空冒出来的。”
韩千山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查不出来也要查。镇武司的职责,就是管江湖上管不了的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探子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抱拳禀报:“禀副使,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幽冥阁的人已经动了。”
“幽冥阁?”韩千山瞳孔一缩。
“是。据可靠消息,幽冥阁阁主厉无咎亲自出山,带着手下八大护法,朝崤山方向去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厉无咎已经十年没有出过幽冥阁了。”周世安的手指停止了叩击,面色凝重起来,“他这是要做什么?”
“邪帝屠了落雁坡,幽冥阁却不远千里赶过去,这里头大有文章。”韩千山沉思片刻,“沈铁衣,你立刻带人赶往崤山,查清楚邪帝的底细,摸清幽冥阁的意图。”
沈铁衣站起身来,断刀在腰间一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属下领命。”
“周主簿,你留在这里,把邪帝出现以来所有的情报全部梳理一遍,事无巨细,我要知道此人每一处行踪。”
“是。”
两人正要各自领命离去,沈铁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道:“副使,若是遇到了邪帝,属下该当如何?”
韩千山沉默了很久。
“不要硬碰。”他说,“你的断刀,还断不了他。”
第二章 独行
沈铁衣赶到落雁坡时,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山村,三十来户人家,此刻只剩下一片废墟。倒塌的房屋、翻倒的农具、散落的衣物,还有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几只乌鸦在屋脊上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他蹲下身,仔细察看地面上的痕迹。血迹分布极不规律,有些在屋内,有些在院中,有些甚至蔓延到了村口的小路上。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还原那场屠杀的经过。
不是偷袭,是正面闯入。凶手从村口进入,一路推到村尾,三十来户人家无一幸免。但让沈铁衣感到困惑的是,行凶者的路线并不像是有目的的追杀,反而像是在……找东西。
他顺着血迹一路走到村子最深处的一间茅屋前。这间屋子保存得相对完整,但门口有两具尸体,一名老者手持拐杖,一名年轻人握着一把柴刀。两人都死在同一招之下,胸口掌印清晰可辨。
沈铁衣察看了掌印,心中一惊。这掌力之雄浑,劲道之刚猛,绝非寻常高手所能做到。更让他心惊的是,掌印四周的衣物竟然完好无损,而肋骨却已寸寸断裂。
“隔山打牛。”他低声说了一句,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一阵衣袂破风声从身后传来。
沈铁衣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握住了断刀的刀柄。
来的是三个人。为首那人一身黑袍,面容枯瘦,鹰钩鼻,眼神阴鸷,正是幽冥阁护法之一的“鬼手”韩烈。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黑衣的汉子,腰悬利剑,步履沉稳,一看便知是高手。
“沈铁衣?”韩烈在十步之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镇武司的人来得好快。”
“韩烈,幽冥阁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沈铁衣没有松刀柄。
韩烈冷笑一声:“这落雁坡又不是镇武司的地盘,我们来不得?”
“邪帝屠村,你们幽冥阁却大动干戈赶来,莫非这桩惨案是你们干的?”
“沈捕头这话可就说笑了。”韩烈的笑意未达眼底,“幽冥阁虽然被江湖人称作邪派,但我们做事向来有规矩。屠村灭口这种事,太下作,我们不屑做。”
“那你们来做什么?”
“找人。”韩烈盯着沈铁衣的眼睛,“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韩烈说完,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望向村外的山林。他身后的两个黑衣汉子也同时警觉起来,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但沈铁衣也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正在逼近,像是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无声无息,却让人汗毛倒竖。
韩烈的脸色变了。
“是邪帝!”他低喝一声,“他还没有走!”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经从山林中掠了出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灰白衣衫,长发披散,面容俊朗却冷峻如冰。他的脚步极快,身法诡异,像是鬼魅一般飘然而至。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邃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沈铁衣终于见到了邪帝。
韩烈的手下先动了。两名黑衣汉子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一左一右向邪帝刺去。剑法凌厉,出手狠辣,显然是幽冥阁精心培养的死士。
邪帝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他身形一晃,像是融入了风中,那两道剑光从他身侧掠过,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沾到。下一瞬,他的双掌已经拍在两名黑衣汉子的胸口。
“砰!砰!”
两声闷响,两名黑衣汉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大树上,口中鲜血狂喷,瘫软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韩烈的脸色彻底变了。
“阁下好身手。”韩烈后退一步,从袖中滑出一对黑色的钢爪,套在双手之上,爪尖泛着幽蓝色的寒光,“但在幽冥阁面前杀人,未免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邪帝终于停了下来,站在韩烈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让开。”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韩烈冷笑一声,钢爪一错,整个人如猎豹般扑了出去。他的身法诡异多变,钢爪在夜色中划出无数道寒光,招招取人要害。幽冥阁护法的实力果然非同凡响,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杀意,钢爪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像是要把空气撕碎。
邪帝却不急不躁,脚下步法飘忽不定,任凭韩烈的钢爪如何凶猛,始终伤不到他分毫。他的闪避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踏在韩烈攻势的空隙之中,像是早已算准了对方每一招的落点。
韩烈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己每一次出手,对方都像未卜先知一般提前避开。这种被人看穿一切的感觉让他心中发寒。
“你到底是谁?”韩烈怒吼一声,钢爪猛然加快,攻势如暴风骤雨。
邪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淡淡的厌倦。
“我说了,让开。”
他的右手突然探出,五指如爪,不偏不倚地抓住了韩烈的钢爪。韩烈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涌来,虎口剧痛,钢爪竟然被对方硬生生夺了过去。
邪帝随手将钢爪扔在地上,一掌拍在韩烈肩头。
“咔嚓”一声脆响,韩烈的肩胛骨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沈铁衣脚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邪帝现身到韩烈倒地,不过十数个呼吸的功夫。
沈铁衣的断刀已经出鞘。
刀不长,只有两尺七寸,刀身从中断折,只剩下一半。但就是这把断刀,曾经斩杀了十三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悍匪。
邪帝转过身来,看着他。
两人相距不过五步。
“镇武司沈铁衣?”邪帝问。
“正是。”沈铁衣握紧了刀柄。
“你想拦我?”
沈铁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两名黑衣汉子的尸体,又落在韩烈身上,最后定格在邪帝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上。
“落雁坡四十七口,是不是你杀的?”他问。
邪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铁衣,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你既然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沈铁衣的断刀缓缓抬起,刀尖对准邪帝的咽喉,“滥杀无辜,死罪。”
“你要抓我?”
“是。”
邪帝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叹息。
“你打不过我。”他说。
“打不过也要打。”沈铁衣的目光坚毅如铁,“镇武司的职责,就是缉拿天下凶徒。你武功再高,也不该滥杀无辜。”
邪帝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我没有杀那些人。”邪帝忽然说道。
沈铁衣眉头一皱。
“你说什么?”
“我说,落雁坡的四十七口人,不是我杀的。”邪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在追一个人。有人比我早到了一步,杀了这些人,拿走了他要的东西。”
“谁?”
邪帝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要离开。
沈铁衣断刀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话没说完,你不能走。”
邪帝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带着一丝寒意。
“沈铁衣,”他说,“你是镇武司里唯一一个还算正直的人。我不想杀你。但如果你再拦我,我不介意手上多一条人命。”
沈铁衣心中一凛。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他更清楚,如果让邪帝就这样离开,江湖上必定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就在这时,山林中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风声,像是有大批高手正在急速靠近。
邪帝的脸色微微一变,抬头望向东南方向。
“幽冥阁的人来了。”他说。
沈铁衣也听到了。那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至少有上百人。
“你不走?”邪帝看着他。
“我有我的职责。”
邪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随手丢给沈铁衣。沈铁衣伸手接住,低头一看,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怪的图腾,像是一条盘踞的黑龙。
“想知道真相,拿着这块令牌到崤山深处的龙吟谷找我。”邪帝说完,身形一晃,整个人如鬼魅般掠入山林,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沈铁衣握着那枚令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片刻之后,山林中冲出数十道黑影,为首之人身穿黑色长袍,面容阴冷,正是幽冥阁阁主厉无咎。
厉无咎看到地上躺着的韩烈和两名手下,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邪帝人呢?”
沈铁衣将令牌收进袖中,淡淡地说:“走了。”
厉无咎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良久,他冷哼一声,挥了挥手。
“追!就算是把崤山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数十道黑影如潮水般涌入山林,消失在夜色之中。
厉无咎却没有走。他走到沈铁衣面前,低声说道:“沈铁衣,你最好离这件事远一点。邪帝的底细,不是你一个小小的镇武司捕头能查的。”
“多谢阁主关心。”沈铁衣不卑不亢。
厉无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身形拔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山林重归寂静。
沈铁衣抬起头,望着满天星斗,眉头紧锁。
邪帝说他不是凶手。凶手另有其人,而且抢先一步取走了什么东西。幽冥阁千里迢迢赶来,显然也是为了那东西。幽冥阁阁主厉无咎亲临,更是说明那东西的重要性非同寻常。
而邪帝要他拿着令牌去龙吟谷。
这趟浑水,他不得不蹚。
沈铁衣握紧了手中的断刀,大步向山下走去。
夜色如墨,山路崎岖。走到半山腰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身后的落雁坡废墟。
月色下,那片废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但沈铁衣总觉得,在那片废墟的某个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看。
他凝神细听,山林寂静,只有风声。
也许是错觉。
他转身继续赶路,脚步声在山间回荡,渐行渐远。
而在他身后,落雁坡废墟最深处的那间茅屋门口,那名手握拐杖的老者尸体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鲜血写成的字——
“龙吟谷,八月十五,邪帝传承。”
风一吹,那行血字便像是活了一般,缓缓渗入泥土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章 龙吟
龙吟谷在崤山最深处,四面峭壁如削,谷中常年云雾缭绕,即便是当地采药的山民也不敢轻易涉足。
沈铁衣独自一人沿着陡峭的山路走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正午抵达了谷口。
谷口狭窄,两侧石壁上长满了青苔,一道清澈的溪流从谷中潺潺流出。溪水很浅,能看清河底的卵石,偶尔有几尾小鱼从石缝中游出,又迅速钻了回去。
沈铁衣蹲下身,捧起溪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一丝甘甜。他直起身,目光扫视四周。谷中很安静,只有溪水流淌的声音,但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都停了。
有人在看他。
沈铁衣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断刀的刀柄。这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从他踏入谷口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对方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他朗声说道。
山谷寂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你果然来了。”
沈铁衣抬起头,只见邪帝盘腿坐在左侧峭壁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灰白衣衫上沾了些尘土,长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日光下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深沉。
“我来了。”沈铁衣说。
邪帝从岩石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沈铁衣面前,落地无声,连脚下的溪水都没有溅起一朵水花。
“令牌呢?”
沈铁衣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黑龙图腾的铜牌,递了过去。邪帝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眼,忽然双指用力一捏。
“咔”的一声,令牌碎了。
铜屑从他指缝间洒落,落入溪水中,被水流冲走。
沈铁衣眉头一皱:“你这是何意?”
“这枚令牌本就是我临时做的,不值一文。”邪帝将手中的铜屑拍落,“我让你来找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现在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邪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铁衣腰间那把断刀上,“你知道落雁坡四十七口人是谁杀的吗?”
“不是你。”
“不是。”邪帝转过身,沿着溪流向谷中走去,“但也不远了。”
沈铁衣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后背。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气质,有时候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有时候又像一个看透世事的老者,沉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到底是谁?”
“幽冥阁。”
沈铁衣脚步一顿。
“幽冥阁?”他重复了一遍,“厉无咎的手下?”
“不是手下,是厉无咎亲自带人干的。”邪帝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落雁坡表面上是华山派庇护下的一个小山村,实际上那里藏着一样东西。一样厉无咎找了十年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邪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沈铁衣的眼睛。
“邪帝传承。”
沈铁衣瞳孔一缩。
“邪帝传承?”他沉声问道,“你自称邪帝,莫非你和那东西……”
“我不是自称。”邪帝打断了他的话,“我就是邪帝。但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邪帝。”
这话说得有些绕,但沈铁衣听懂了。
“你是说,有人冒用了你的名号?”
“不。”邪帝摇了摇头,“邪帝这个名号,本来就属于别人。我只是……借用了。”
沈铁衣越听越糊涂。
“你把话说清楚。”
邪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三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个被称为‘邪帝’的人,真名叫陆沉舟。此人武功之高,当世罕有敌手。他创立了一门奇功,名为‘帝皇真诀’,据说练成之后可纵横天下无人能敌。”
“陆沉舟?”沈铁衣皱了皱眉,“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因为他在三十年前就死了。”邪帝说,“至少江湖上是这么传的。但实际上,他没有死。他将毕生功力封印在一件秘宝之中,藏在落雁坡村后山的一座古墓里,只待有缘人前来继承。”
“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我是。”邪帝说,“但我赶到的时候,古墓已经被人洗劫一空。帝皇真诀的秘籍和封印功力的秘宝都不见了。更可恨的是,那个洗劫古墓的人为了掩盖痕迹,将整个落雁坡屠戮殆尽,制造出一副血案现场。”
“是厉无咎?”
“是他。”邪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他找了十年,终于找到了古墓的准确位置。他抢先一步取走了帝皇真诀的秘籍和秘宝,然后杀人灭口,将罪名嫁祸给我。”
沈铁衣陷入了沉思。
如果邪帝说的是真的,那么事情就复杂了。厉无咎得到了陆沉舟毕生功力,武功必定大增,再加上帝皇真诀这门奇功,幽冥阁的势力将如虎添翼。以厉无咎的野心,他绝不会满足于偏安一隅,整个江湖都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沈铁衣问。
邪帝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了右手。
他缓缓撩起袖口,露出手臂内侧的一道疤痕。那道疤痕呈黑色,形如弯月,边缘呈锯齿状,像是被什么有毒的东西咬过。
“幽冥阁的‘蚀骨印’。”沈铁衣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幽冥阁处置叛徒的标记,中了此印的人,内力会被逐渐侵蚀,三五年内必死无疑。”
“你说得对。”邪帝放下袖子,“我曾经是幽冥阁的人。”
沈铁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之前是幽冥阁的人,现在又跑出来跟他们作对?”
“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邪帝说,“我看到了厉无咎的野心,也看到了那些因为他而枉死的无辜之人。我不想一辈子做他的刀。”
沈铁衣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江湖中人为了利益尔虞我诈,也见过太多所谓正派人士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但这个自称邪帝的年轻人,虽然手段狠辣,杀伐果断,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执念。
“你要我怎么做?”沈铁衣问。
“帮我。”邪帝说,“厉无咎得到了帝皇真诀的秘籍,但他还没来得及修炼。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找到我,将我杀掉灭口,然后安安静静地闭关修习。一旦他练成帝皇真诀,整个江湖都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你和他交手过?”
“在落雁坡交过一次手。”邪帝说,“他的内力比三年前强了不止一倍。我勉强挡了他三十招,最后拼着受他一掌,才逃了出来。”
沈铁衣心中一惊。
他亲眼见过邪帝出手,韩烈那样的高手在邪帝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而邪帝在厉无咎面前竟然只能撑三十招,可见厉无咎的武功已经达到了何等恐怖的境界。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龙吟谷深处有一座地宫,是陆沉舟生前修建的。”邪帝说,“地宫里有一卷帝皇真诀的残篇,记载了破解帝皇真诀的方法。只要找到这卷残篇,我们就能找到克制厉无咎的办法。”
“你既然知道残篇在地宫里,为什么不自己去?”
“因为我进不去。”邪帝坦然地摇了摇头,“地宫门口有三道禁制,需要三种不同的武功内力才能开启。我只有两种,还差一种。”
“差哪一种?”
“正派内力。纯度极高的正派内功。”
沈铁衣明白了。
“你要我用镇武司的‘正气诀’帮你开门?”
“正是。”
沈铁衣盯着邪帝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到一丝阴谋的痕迹。但那双眼眸清亮如溪水,坦荡得不像是说谎。
“我答应你。”沈铁衣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找到了克制厉无咎的方法,你要跟我回镇武司,把落雁坡的事情交代清楚。”
邪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嘲讽和冷意,而是带着一种难得的真诚。
“成交。”
两人沿着溪流继续向谷中走去。
谷越来越深,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陡峭,光线也越来越暗。转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了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就是这里。”邪帝走上前去,伸手在石壁上轻轻一按。
石壁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兽被惊醒了。
“把手按在这里。”邪帝指着石壁上三个凹陷的手印,自己先按住了其中两个,“第三个手印,用你的正气诀内力注入。”
沈铁衣深吸一口气,走到石壁前,伸出右手,按在第三个手印上。
体内的正气诀内力缓缓运转,沿着经脉流向右臂,注入掌心的劳宫穴。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掌心涌出,渗入石壁之中。
石壁上的符文开始发光,先是淡蓝色,然后变成金色,最后变成耀眼的白色。
大地震动,石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通道的石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走。”邪帝当先踏入通道。
沈铁衣握紧断刀,跟了上去。
通道很长,蜿蜒曲折,两人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地宫。
地宫呈圆形,穹顶高约十丈,四面墙壁上绘满了壁画。壁画的内容是一部完整的功法运行图,经脉走向、气息运行、招式变化,一目了然。
地宫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卷泛黄的帛书。
“帝皇真诀残篇。”邪帝走上前去,伸手拿起帛书,展开查看。
帛书上的内容果然记载了帝皇真诀的破绽。这门功法虽然威力无穷,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修炼者必须吸收大量阴寒之力来中和功法本身的刚猛之气,否则便会走火入魔,经脉寸断而死。
“原来如此。”邪帝合上帛书,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厉无咎修炼的是幽冥阁的阴寒内力,恰恰符合帝皇真诀的需求。但幽冥阁的内力虽然阴寒,纯度却不够,他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月。三个月后,他的经脉就会开始崩裂。”
“那我们要怎么做?”
“拖。”邪帝说,“拖过这三个月,他自己就会出事。”
“三个月。”沈铁衣沉吟片刻,“厉无咎会给我们三个月吗?”
“不会。”邪帝摇了摇头,“所以他一定会在这三个月里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退缩,而是决心。
就在这时,地宫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集,像是有上百人在同时靠近。
邪帝的脸色变了。
“是幽冥阁的人。”他低声说道,“他们找到这里了。”
沈铁衣拔出断刀,刀锋上寒光流转。
“你从地宫后面走,我来拖住他们。”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邪帝将帛书塞进怀中,大步走向地宫入口,“我们有三个月,每一天都很珍贵。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走到地宫入口,转过身来,看着沈铁衣。
“沈铁衣,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说,“如果三个月后我还没有来找你,你就把这卷残篇交给镇武司,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厉无咎的野心不会只停留在江湖上,他迟早会对朝廷动手。”
“那你呢?”
邪帝微微一笑。
“我是邪帝。”他说,“邪帝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出了地宫。
沈铁衣追到地宫入口,只见邪帝的身形如同一道灰白色的闪电,扑入了谷中那群黑衣人中。断金裂帛的声响,骨骼碎裂的闷响,还有惨叫与怒吼交织在一起,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沈铁衣握着断刀,站在地宫入口的石壁前,看着那场以一敌百的战斗。
邪帝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掌拍出,都有一名黑衣人倒下;每一脚踢出,都有一人飞出数丈。他的招式凌厉狠辣,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但敌人太多了。
幽冥阁的人像潮水一样涌来,前赴后继,杀不完,斩不尽。
邪帝的肩头中了一刀,血流如注。他没有停下。他的手臂中了一剑,伤口深可见骨。他依然没有停下。
沈铁衣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冲上去,只会成为邪帝的累赘。他的武功远不及对方,如果被抓,反而会成为邪帝的软肋。
但他做不到就这样转身离开。
“走!”邪帝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嘶哑而坚定,“你留在这里,我们都会死!”
沈铁衣咬牙,转身冲进了地宫。
他从地宫后方的密道狂奔而出,耳边是风声、脚步声,还有身后越来越远的喊杀声。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当他终于从密道出口爬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全是泥土和汗水。
回头望去,密道的出口已经被碎石封死。
他握紧了手中的断刀。
邪帝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一往无前的决绝,那以一敌百的孤勇,那即使浑身是血也绝不后退半步的脊梁。
他是邪帝。
江湖上的人都说邪帝是邪魔外道,是滥杀无辜的魔头。
但沈铁衣知道,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推上绝路的人。
一个孤独的、不被世人理解的、背负着莫须有罪名却依然在坚持做他认为对的事情的人。
沈铁衣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尘土,将断刀插回腰间,大步向山外走去。
他要去搬救兵。
他要揭穿厉无咎的阴谋。
他要还邪帝一个清白。
哪怕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他也要走下去。
这是镇武司捕头的职责。
这也是他的承诺。
第四章 结盟
沈铁衣回到洛阳时,镇武司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韩千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情报卷宗。周世安坐在他左手边,正在翻阅一本泛黄的账册。两人听到脚步声,同时抬起头来。
“回来了?”韩千山看着沈铁衣满身风尘的模样,眉头微微一皱,“见到邪帝了?”
“见到了。”
沈铁衣走上前去,将帛书放在桌上。
“这是帝皇真诀残篇,记载了破解这门功法的关键。”
韩千山和周世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帝皇真诀?”周世安放下账册,伸手拿起帛书,仔细翻阅起来,“这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真的存在?”
“不仅存在,而且已经被人得到了。”沈铁衣将落雁坡屠村、幽冥阁厉无咎得到帝皇真诀、邪帝的来历,以及龙吟谷地宫中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韩千山站起身来,负手在厅中踱步,半晌之后才停下脚步。
“你的意思是说,落雁坡四十七口人不是邪帝杀的,而是厉无咎杀的?”
“是。”
“邪帝曾经是幽冥阁的人?”
“是。”
“他现在要跟厉无咎对着干?”
“是。”
韩千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信他?”
沈铁衣没有犹豫:“我信。”
“凭什么?”
“凭他有机会杀我却没有动手,凭他明明可以自己逃走却选择留下来断后,凭他把这卷关乎他生死的帛书交给我而不是自己带走。”沈铁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一个人可以伪装一时,但做不到在生死关头也伪装。”
韩千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缓缓说道,“我查过了。邪帝出现之前,落雁坡的情报就曾经从幽冥阁的渠道流出来过。那时候我们就知道,有人在落雁坡附近活动了至少一个月,行为诡秘,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而邪帝出现在江湖上,是在落雁坡屠村之后。”
周世安放下帛书,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华山派掌门岳松鹤受伤的时候,邪帝的武功路子虽然诡异,但出手并不毒辣。岳松鹤的伤是内伤,经脉断裂,但并没有中毒的迹象。如果邪帝真的像江湖上传的那样心狠手辣,岳松鹤不可能活着回到华山。”
“所以,从一开始就有人在往邪帝身上泼脏水。”韩千山总结道。
“不是有人,是厉无咎。”沈铁衣说,“他需要一个人来背落雁坡的血债,而邪帝的出现恰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韩千山沉吟良久。
“你想怎么做?”
“救他。”沈铁衣说,“邪帝一个人挡不住幽冥阁,我需要人手。”
“你要多少人?”
“不多。”沈铁衣说,“但我要最好的。”
韩千山点了点头,从案上取出一枚铜制的令牌,递给沈铁衣。
“这是镇武司的‘玄字令’,持此令可调动洛阳分司所有精锐。人我给你,但有一条——不要死。”
沈铁衣接过令牌,紧紧握在手中。
“属下领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
身后,韩千山的声音传来。
“沈铁衣,那小子叫邪帝,你就不怕他反过来咬你一口?”
沈铁衣头也不回。
“他是邪帝。”他说,“邪帝不会骗人。”
夜色如墨,星斗满天。
沈铁衣带着二十名镇武司精锐,快马加鞭向崤山赶去。
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像是战鼓在敲击。
他不知道邪帝是否还活着。
但他知道,无论邪帝是死是活,他都要去。
因为那是他的承诺。
也是他作为镇武司捕头的本心。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但总有一些东西,比正邪更值得坚守。
比如道义。
比如信任。
比如那个灰白衣衫的年轻人,在血与火中喊出的那一声“走”。
风起了。
崤山的夜很冷。
但沈铁衣的心很热。
他握紧断刀,催马疾驰。
身后,二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
前方,夜色茫茫,生死未卜。
但沈铁衣知道,这一去,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