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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漫天大雪落在幽冥阁的牌匾上。
那块牌匾上刻着四个字——幽冥至尊，此刻正被鲜血染红。
沈惊鸿站在尸山之上，手中长剑还在滴血。他的白衣已被染成绛紫，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还有谁？”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路。
但无人回答。
幽冥阁一百三十七名弟子，从入门到长老，无一活口。正殿、偏殿、藏经楼、暗室，每一处都留下了他的剑痕。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屠杀。
夜风裹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
十年前，他还是个不懂武功的孩子，亲眼看着幽冥阁的人屠尽沈家满门。七十二口人，包括襁褓中的幼弟，全被扔进了后院那口枯井。他被母亲藏在灶台下的暗格里，透过缝隙看到母亲倒下时还死死盯着暗格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告诉他——别出声。
他没出声。
那一年，沈惊鸿七岁。
一月后，他被镇武司巡查使陆沉舟捡到。陆沉舟没问他来历，只是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沈家族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想学武吗？”
“想。”
“为什么？”
“杀人。”
陆沉舟没再说话，将他带回了镇武司设在金陵的分舵。
金陵分舵藏于闹市之中，门脸是一间不起眼的药材铺，掌柜的叫杜仲，精瘦干练，一把算盘打得飞快，却是精通三十六路擒拿手的一流高手。陆沉舟是镇武司七十二巡查使之一，专司江南一带的江湖纷争，武功深不可测，据说内功已臻大成之境，一手惊鸿剑法冠绝东南，人称“江南第一剑”。
沈惊鸿便在药材铺后院住了下来。
陆沉舟教他武功，从最基础的马步扎起。头三个月，只练站桩。沈惊鸿的双腿抖得像风中的竹竿，杜仲心疼他，端了碗参汤过去，被陆沉舟一巴掌打翻：“站不住这一炷香，死了也是废物。”
沈惊鸿咬着牙没倒。
那一炷香烧完，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出两个血洞，但他笑了。这是沈家灭门后他第一次笑。
此后三年，陆沉舟倾囊相授。惊鸿剑法一共九式，每一式都需要深厚的内力作为根基。沈惊鸿的内功心法是天罡正气，属镇武司秘传心法之一，共分九层，修炼至高层可引天地灵气入体，内力浑厚绵长，绵绵不绝。
他用了五年突破第六层，达到了“大成”之境。
天罡正气第七层，名为“破妄”。据陆沉舟说，自镇武司建立以来，能达到这一层的不超过十人。沈惊鸿十七岁那年，在一个雷雨夜里，一剑刺穿了院中的青石板，剑气将石板震成齑粉，露出了地下一丈深处的暗河。
陆沉舟站在屋檐下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七层？”他问。
“嗯。”
“破了？”
“破了。”
陆沉舟沉默良久，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
“这是幽冥阁在江南所有据点的位置，以及他们高手的武功路数。我查了五年，该查的都查清了。”陆沉舟将信递给他，“你是沈家的人，这仇，该你自己报。”
沈惊鸿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问了一句：“师父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陆沉舟难得地笑了一下，“我教你武功，就是让你去杀人的。”
此刻，站在幽冥阁总坛的尸山之上，沈惊鸿终于明白了陆沉舟那句话的深意。
他不是在教一个弟子。
他是在打造一把刀。
一把专门用来斩碎幽冥阁的刀。
他睁开眼，雪还在下。
“你叫沈惊鸿？”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沈惊鸿没有回头。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满头银发，面色蜡黄，穿着一件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脚底踩着棉花，轻飘飘的，落地无声。
“镇武司陆沉舟的弟子？”老者又问。
沈惊鸿缓缓转身，剑尖指向地面，血珠顺着剑刃滑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你是谁？”
“老夫温如是，幽冥阁大长老。”老者笑了笑，笑容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子，“你以为，杀了我这些徒子徒孙，就算报仇了？”
沈惊鸿没有说话。
温如是继续说道：“十年前灭沈家满门的命令，是我下的。你的父亲沈万松，也是我亲手杀的。”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就用这一掌，拍碎了他半边脑袋。他死前还在叫你的名字，你知道吗？”
沈惊鸿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温如是看着他的反应，笑容更浓了：“生气了？很好。老夫还怕你不生气。不生气的人，出手容易乱。你生气，我反而安心。”
“你很废话。”沈惊鸿说。
温如是眼神一凝。
沈惊鸿动了。
长剑如惊鸿掠影，剑气化作一道白练直刺温如是的咽喉。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快得像是光，快得像是风，快得让人连眨眼都来不及。
温如是脚下踩着诡异的步法，身形忽左忽右，在剑气的缝隙间游走。他修炼的是幽冥阁镇派武学“幽冥鬼步”，配合“九阴鬼爪”，两人在江湖中威名赫赫。幽冥鬼步共九层，他已练至第七层，江湖上能追上他身法的人不超过十个。
但沈惊鸿的剑更快。
三招过后，温如是的右臂上多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鲜血浸透了灰色长袍。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瞳孔猛地收缩。
“天罡正气，第七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沈惊鸿没有回答，长剑横扫，剑气如潮水般涌出。温如是避无可避，双掌齐出，九阴鬼爪的阴寒内力与天罡正气的阳刚剑意在空中碰撞。
轰——
气浪将两人各自震退数丈。温如是撞在身后的石柱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沈惊鸿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好剑法。”温如是抹去嘴角的血，“好内力。”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药丸，吞了下去。那药丸入喉的瞬间，他全身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身体像是被充了气一样膨胀了一圈，皮肤上浮现出青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沈惊鸿见过这种丹药。
幽冥阁的“爆元丹”，以消耗十年寿元为代价，将内力强行提升一个境界。温如是原本内功在精通与大成之间，服下此丹后，已无限逼近巅峰之境。
“老夫这把年纪，本来就活不了几年了。”温如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今日若能拉你陪葬，也算值了。”
他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出现在沈惊鸿面前。九阴鬼爪带着呼啸的阴风，一爪抓向沈惊鸿的心口。
沈惊鸿横剑格挡。
铛——
剑身与鬼爪相撞，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沈惊鸿被震得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温如是攻势不停，双爪连环，每一爪都带着摧金断石的力道。沈惊鸿且战且退，惊鸿剑法在他手中如同行云流水，但温如是的内力太过霸道，每一记硬拼都让他的气血翻涌不止。
三十招过后，沈惊鸿被逼到了墙角。
温如是欺身而上，一爪抓向他的面门。
沈惊鸿忽然闭上了眼睛。
温如是一愣。
就在这一愣神的瞬间，沈惊鸿的长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不是刺向温如是的身体，而是刺向了他脚下的地面。
剑气没入青石板，石板炸裂，碎石四溅。温如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就是这半步，沈惊鸿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身侧。
“惊鸿一剑——”
长剑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从温如是的脖颈抹过。
“——破九霄。”
声音落时，温如是的头颅已经飞上半空，带起一道血柱，在雪地上画出一道刺目的红线。
无头的尸体站立了片刻，轰然倒地。
沈惊鸿收剑入鞘，长出一口气。
他蹲下身，从温如是的衣襟里摸出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幽冥阁的图腾——一只从火焰中探出的鬼手。这是幽冥阁大长老的信物，也是他找的最后一样东西。
陆沉舟给他的信上说，灭沈家满门的主谋叫温如是，是幽冥阁的大长老。但温如是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下令屠灭沈家的元凶。
那个人的名字，信上没有写。
陆沉舟说，等你杀了温如是，自然就会知道。
沈惊鸿将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奉吾主之命，灭沈氏满门。”
吾主。
沈惊鸿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微微发颤。
温如是已是幽冥阁的大长老，能被他称为“吾主”的人，只能是幽冥阁的阁主。但幽冥阁阁主向来神秘，江湖上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甚至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
十年前，沈家不过是江南一个普通的武林世家，既不参与正邪之争，也不与朝廷有往来。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家族，为何会被幽冥阁盯上？
沈惊鸿正思索间，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他抬头看去，只见山下火光通明，数十个火把连成一条长龙，正朝山上移动。火把下的身影全都穿着黑色劲装，腰间系着白色的带子。
是幽冥阁的弟子。
他杀了总坛的人，但幽冥阁在江南还有数十处分坛，总坛的覆灭不可能瞒太久。这些人大概是收到了消息，赶回来驰援的。
沈惊鸿没有慌。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一道红色的烟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血红色的烟花。
这是镇武司的求援信号。
一刻钟后，山下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马蹄声整齐划一，节奏明快，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幽冥阁的弟子们还没反应过来，数百骑黑甲骑士已经从四面八方包抄上来，将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
“镇武司办案，所有人不得擅动！”为首的骑士策马上前，声音洪亮如钟。他身穿黑色铁甲，头戴兜鍪，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沈惊鸿认出了他——镇武司金陵分舵副指挥使，韩铁衣。
韩铁衣是陆沉舟的同门师弟，武功虽不及陆沉舟，但统兵作战的能力在整个镇武司都排得上号。他麾下有五百精骑，个个都是从边军挑选出来的精锐，再经镇武司特训三年，专司对付武林高手。
“韩指挥使来得真快。”沈惊鸿淡淡说道。
“陆师兄让我在这里等你。”韩铁衣翻身下马，走到沈惊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说你会把幽冥阁总坛端了，我还不信。”
“现在信了？”
“信了。”韩铁衣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压低声音，“不过，你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韩铁衣的眼神变得凝重，“幽冥阁阁主不在总坛。”
沈惊鸿眉头微皱。
“他去了哪里？”
“金陵。”韩铁衣说，“你的师父陆沉舟，今晚遭了暗算。”
沈惊鸿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变脸。
韩铁衣见状，连忙说道：“放心，没死。陆师兄武功高，那刺客没能得手，但也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现在陆师兄正在金陵分舵养伤，我来接你回去。”
沈惊鸿没有犹豫，转身就要下山。
“等等。”韩铁衣叫住他，“幽冥阁阁主既然敢对镇武司的人动手，说明他有恃无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惊鸿停下脚步。
“有人在背后撑腰。”韩铁衣一字一句地说，“而且这个人，官位不低。”
沈惊鸿沉默了。
他想起陆沉舟信上那句话——等你杀了温如是，自然就会知道。
现在他杀了温如是，知道的却只是冰山一角。
一个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灭了沈家满门、敢对镇武司巡查使动手的人，绝不会是普通的江湖草莽。这个人的手伸得很长，长到连镇武司都奈何不了他。
“陆师兄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韩铁衣说。
“什么话？”
“他说，江湖的事，有时候不是武功高就能解决的。有些敌人，要用脑子去对付。”
沈惊鸿看了一眼手中那块铜牌。
“吾主”。
这两个字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一张大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不管这张网有多大，他都会把它撕碎。
就像他撕碎幽冥阁一样。
夜风吹过，雪越下越大。
沈惊鸿翻身上马，与韩铁衣并辔而行，朝山下驰去。
身后的幽冥阁总坛在烈火中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沈惊鸿没有回头。
他的路还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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