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荒镇废道上,十五名镇武司精锐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断了腿,却还剩一口气。
沈惊风站在尸体堆中间,衣裳完好无损,连个破口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不,那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十五个镇武司高手,没一个碰到他的衣角。
“你……究竟……是什么怪物……”躺在地上的那名黑甲统领拼着最后一口气,瞪着一双不敢置信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沈惊风微微低头,月光映在少年那张清秀到近乎过分的脸上,照出了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没有杀意,没有狂喜,甚至没有疲惫。
“我是人。”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只是你们太弱了。”
黑甲统领喉头涌出一口血,眼睛却一直没闭上。他不是被一刀毙命,也不是被内劲震碎五脏,他甚至没看清沈惊风是怎么出的手——只记得一片银白色的剑光铺天盖地涌来,像海啸,像天塌。然后他的十四个手下就全倒下了。
“镇武司……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沈惊风顿了顿,“所以我在这儿等着。”
他确实在等着。不是因为狂妄,是因为他知道,从今晚之后,江湖上所有人都会追着他跑,与其东躲西藏,不如在这里解决第一批。
夜风裹着血腥味灌进荒镇。远处马蹄声渐起,不是十匹八匹,而是上百匹,铁蹄踏地,连整条官道都在颤抖。
沈惊风把长剑插回背上剑鞘,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慢慢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又喝了口腰间水囊的水,把碎屑冲下去。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佳肴,尽管那只是一块硬得硌牙的粗粮饼。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铺天盖地。
带队的是镇武司副总指挥,姓顾,名天雄,江湖人称“铁面判官”。此人内功已入精通之境,一手破山掌开碑裂石,在朝廷六扇门中排得上前五。他带了整整两百精锐,把荒镇围了三层。
顾天雄跳下马,看了一眼满地的伤兵,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沈惊风。”他沉声开口,“你以一人之力伤我镇武司十五人,可知罪?”
沈惊风吃完了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慢慢站起身。
“我没有罪。”
“你师父独孤绝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你身为他唯一的弟子,窝藏通缉犯、拒捕伤官,这叫没罪?”顾天雄声如洪钟,内力灌注之下,每一个字都像炸雷一样在荒镇上空炸开。
沈惊风神色不变,淡淡道:“我师父不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独孤绝十年前大闹神都城,杀镇武司上下一百三十七人,炸了半座刑部大牢,这事天下皆知!”
“那是你们先杀了他的妻子和女儿。”沈惊风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师母当时怀胎八月,她犯了什么法?我师父的独女才三岁,她又犯了什么法?”
顾天雄瞳孔一缩,随即恢复了冷硬:“那是过去的事。我只管现在。”
“现在,”沈惊风一字一顿,“你们也杀不了我。”
话音未落,镇武司两翼的精锐已经扑了上去。这些人都是顾天雄手下的精锐,进退有序,配合默契。六个人分三个方向同时进攻,掌风、刀光、铁链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沈惊风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甚至算不上快,但每一招都刚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第一招,伸手拨开一柄钢刀,借力回送,刀柄撞在那人的胸口,连人带刀飞出去七八丈。第二招,侧身避开一根铁链,五指扣住链尾一拽,铁链像蛇一样缠上了第三个攻击者的脖子,他顺势一拉,那人就像破布一样甩飞出去。第三招……
顾天雄只看到银白色的剑光一闪。
不是他的剑,而是月光照在他拔剑那一刻留下的残影。
六个人几乎同时倒地。
前后不到三息。
顾天雄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不是没见过高手,朝廷里武道巅峰的强者他也见过一两个,但像沈惊风这样轻描淡写、举重若轻的,他还是头一次见。更可怕的是,这个少年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内力的波动——也就是说,他用的是纯粹的外功和战斗本能。
“你说你师父不是通缉犯,”顾天雄咬着牙,“那他为什么要杀一百三十七人?”
沈惊风的目光越过顾天雄,落在远处的黑暗里。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似乎在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因为你们先杀了他的全部。”他说。
顾天雄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收了架势,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平举在胸前,然后朝沈惊风行了一个江湖上极罕见的半跪礼。
“刀法通神,气度从容,”顾天雄沉声道,“确实不愧‘武侠世界里的超人’之名。沈惊风,我顾天雄服了。”
沈惊风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但服归服,”顾天雄站起身,重新握紧刀柄,“公事归公事。今晚要么你杀光我们两百人,要么你跟我们去镇武司走一趟。没有第三条路。”
沈惊风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却目光坦荡的汉子,忽然轻笑了一下。
“其实有第三条路。”
“什么?”
“我替你们镇武司办一件事,你们还我师父清白。”沈惊风说。
顾天雄愣住:“你师父十年前犯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那件事的真相,我知道。”沈惊风打断了他,“当年杀死我师母和师妹的,不是镇武司的普通官兵,而是一个你们一直在追查的人。”
“谁?”
沈惊风看着顾天雄的眼睛,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顾天雄手中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那一夜,荒镇上发生的事,后来成了江湖上无数说书人嘴里的传奇。
有人说沈惊风一夜之间杀了镇武司两百人,血染荒镇三天三夜不干。也有人说顾天雄临阵倒戈,和沈惊风合谋了什么惊天大计。还有人说沈惊风根本就不是人,他是天上下来的神仙,武侠世界里的超人,凡尘俗世的武力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但真相往往比传说平淡得多。
那晚沈惊风和顾天雄达成了一个交易。交易的具体内容外人不得而知,但自那之后,顾天雄回镇武司复命时只说了四个字——“我追丢了”。沈惊风就此消失在了江湖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不过每隔一段时间,江湖上就会传出消息——某个为非作歹的江湖大盗忽然被人打断了双手丢在官府门口;某个欺男霸女的恶霸忽然一夜之间暴毙,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某个和朝廷勾结的黑道势力一夜之间被人连锅端,所有人身上都只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伤口——剑刺咽喉,一剑毙命。
有人说是镇武司干的,有人说是五岳盟的大侠出手,还有人说——
是一个“武侠世界里的超人”。
有人说那人叫沈惊风。
有人说那人根本不是什么超人。
有人说那人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因为师父受冤、师门被毁,不得不扛起整个江湖的重量,用一个人对抗整个天下。
没有人知道真相。
因为他们都看不见沈惊风,只看得到他在身后留下的、那个越来越庞大的传说。
而此刻,月光下的沈惊风正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怀里揣着顾天雄塞给他的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你要找的那个东西,在幽冥阁。
沈惊风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月光照在少年的脸上,清冷,孤寂,却隐约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决。
“幽冥阁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朝着西北方迈出一步。
那一步不大,但很稳。
像是踩在命运的脊梁上。
像是武侠世界里的超人,从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只因为江湖上还有不平事,而他的剑,还没有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