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落雁坡的乱石枯草。
风裹着沙砾从峡谷口灌进来,打得道旁破旧的酒旗猎猎作响。这座名为“歇马店”的野茶馆孤零零地蹲在坡顶,三张歪斜的木桌,几条长凳,一个炉子上坐着半沸不沸的茶水。
茶馆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此刻缩在柜台后头,浑浊的眼珠子不时往门外瞟一眼,又飞快缩回去,像只受惊的老鼠。
原因很简单——落雁坡方圆三十里,今日来了不该来的人。
坡下官道尽头,尘头大起。
四匹快马并辔而来,马蹄声密如擂鼓。马上骑手清一色墨绿劲装,腰悬弯刀,面罩黑纱,只露出阴鸷的双眼。他们在坡脚勒马,为首那人抬头望向坡顶,目光如实质般刺穿暮色。
“阁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搜。”
四人翻身下马,散开成扇形,沿着坡道缓步而上。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左手按刀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隐约泛着幽蓝光泽——那是淬了毒的暗器。
茶馆里唯一的客人是个年轻女子。
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靠土墙,面朝大门。一袭月白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紧束,腰间系着一条玄色布带,斜插一柄三尺青锋。剑鞘老旧,缠着的麻绳多处磨断,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
她低着头,专注地吹着茶碗里漂浮的碎叶,仿佛不知道外面来了人。
瘸腿老板颤巍巍地端着一碟咸菜走过来,压低声音:“姑娘,快走吧,那是幽冥阁的人……杀人不眨眼的。”
她抬起眼。
那是一双极清极冷的眼睛,瞳色浅淡如琥珀,像是深秋凝结的霜。五官算不上倾国倾城,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锐利,眉峰微挑,唇线紧抿,整张脸如同出鞘的剑——好看,但扎手。
“多少钱?”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老板愣住:“什、什么?”
“茶钱。”她从袖中摸出三文钱放在桌上,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她站起来的那一刻,老板才意识到这姑娘身量极高,比寻常男子还高出半指。肩背挺直如松,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女子的柔媚,倒像一柄久经沙场的利刃,随时准备饮血。
门外,脚步声逼近。
老板脸色煞白,连滚带爬躲进了后厨。
年轻女子没有拔剑,甚至没有看向门口。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将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鸣,茶碗纹丝未动,可那声波却如同实质般荡开,穿过破旧的木门,钻入门外四人的耳膜。
为首那人猛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缩。
“高手。”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右手无声无息地摸向腰间暗器囊。
其余三人同时止步,默契地散开,呈合围之势。他们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变得绵长而均匀,内息流转,脚下的碎石被无形的气劲震得微微颤动。
门,被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中,四道墨绿身影电射而入。没有废话,没有试探,出手便是杀招——三把弯刀封死左右和上方,一蓬牛毛针无声无息地罩向她的下盘。
这是幽冥阁“四象杀阵”的简化版,四人配合不下千次,默契如一人。弯刀劈风,毒针噬骨,配合天衣无缝。
年轻女子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看似不大,却恰好从三把弯刀的空隙中穿了过去,如同游鱼过网,毫厘不差。同时,她右手的剑鞘随意一扫,那蓬牛毛针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倒卷而回。
使针的人发出一声闷哼,肩头钉上了自己的毒针,脸色瞬间发黑。
其余三人来不及震惊,因为她的剑已经出鞘。
那是一柄极薄的剑,剑身泛着冷白色的光,薄得几乎透明。出鞘的瞬间,茶馆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炉子里的火苗猛地一缩。
“叮——叮——叮——”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三把弯刀的刀尖齐根断落,断口光滑如镜。三个黑衣人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你——”为首那人终于变了脸色。
年轻女子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从出剑到收剑,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回去告诉赵寒,”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惊鸿在此等他。不用派这些废物来送死。”
四个字落在茶馆里,像四块石头砸进深潭。
为首那人眼角抽搐,盯着她腰间那柄不起眼的长剑,忽然想起了一个江湖上传闻已久却从未有人亲眼见过的名字——沈惊鸿,剑冢传人,三年前一夜之间连挑幽冥阁七处分舵,从此销声匿迹的沈惊鸿。
不是说她死了吗?
“走!”他当机立断,抓起中毒的同伴,撞破后窗遁走。
其余两人紧随其后,转眼消失在暮色中。
茶馆重新安静下来。瘸腿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看着满地狼藉的刀尖和血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沈惊鸿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
她没有追,因为这些人根本不值得她拔剑。她等的是另一个人——幽冥阁副阁主,赵寒。
三年前,她的师父剑冢老人被赵寒以诡计所害,剑冢一脉三十七口,除了她无一生还。她花了三年时间追查赵寒的行踪,废了幽冥阁十七处分舵,杀了对方手下六大战将,终于逼得这条老狐狸亲自出马。
落雁坡,是赵寒回幽冥阁总坛的必经之路。
她选在这里等,因为这里四面开阔,没有埋伏,只有堂堂正正的一战。
夜风渐凉,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一角,将落雁坡照得惨白。
沈惊鸿闭目养神,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瘸腿老板注意到,她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指尖轻轻摩挲着缠绳的纹路,像是在抚摸一位故人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疾不徐,只有一匹马。
沈惊鸿睁开眼。
月光下,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缓缓走上坡顶。马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件考究的墨绿色锦袍,腰悬一块羊脂玉佩,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是一双蛇一样的眼睛,冰冷、阴鸷,瞳孔竖直如针,被他盯上一眼,就像被毒蛇缠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
赵寒。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左脚踩镫,右手按鞍,身体前倾,落地无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看一条蛇从树上滑下来。
“沈惊鸿。”他开口,声音温润如玉,与阴冷的外表格格不入,“三年了,你追了本座三万里,杀了本座三十七个人。今日,该有个了结了。”
沈惊鸿站起身,走出茶馆。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袭月白长衫照得如同银甲。她看着赵寒,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有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师父的仇,今日报。”
六个字,没有嘶吼,没有眼泪,却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
赵寒笑了,笑容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剑冢老人若是知道收了你这么个徒弟,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可惜,本座今日不能让你活着离开。”
话音刚落,他动了。
没有前兆,没有蓄势,上一秒他还站在原地微笑,下一秒他的手掌已经拍到了沈惊鸿面门前。掌风阴寒刺骨,带着一股腐烂般的恶臭,掌心中隐约有黑气流转。
幽冥鬼掌,赵寒成名三十年的绝技,中者五脏六腑瞬间冻裂,死状极惨。
沈惊鸿没有硬接。
她的身体像是被风吹起的柳絮,向后飘退三尺,剑鞘上挑,精准地点在赵寒腕间。一股柔韧的劲力透过剑鞘传入对方手臂,将那一掌的力道卸去了七成。
“咦?”赵寒轻咦一声,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他这一掌看似随意,实则用了八成功力,当年连剑冢老人都险些吃了个暗亏。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竟然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好一个剑冢传人。”他收掌后退,蛇瞳微微眯起,“看来本座小瞧你了。”
沈惊鸿没有答话,她的剑已出鞘。
冷白色的剑光在月光下炸开,如同一朵盛开的昙花,美丽而致命。剑势连绵不绝,一招接着一招,没有花哨的虚招,每一剑都直指赵寒的要害——咽喉、心口、丹田、双眼。
赵寒连连后退,墨绿色锦袍被剑气割出数道口子,露出里面贴身的软甲。他的脸色终于凝重起来,不再托大,双掌翻飞,幽冥鬼掌全力施为。
掌风与剑气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丢进冰水里。地上的碎石被气劲卷起,四处飞溅,茶馆的破门被震得稀烂。
瘸腿老板早就钻进了地窖,只敢从缝隙里偷看,吓得浑身发抖。
三十招后,赵寒忽然变招。
他不再硬接沈惊鸿的剑,而是身形一晃,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夜色中,变得虚幻不定。这是幽冥阁的秘传身法“鬼影迷踪”,配合夜色使用,几乎无法捕捉真身。
沈惊鸿的剑招开始落空。
一剑刺出,穿过的是虚影;一剑横扫,斩中的是空气。赵寒的真身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掌风从四面八方袭来,逼得她不得不频频格挡。
“你的剑法确实得了剑冢真传,”赵寒的声音从夜色中飘来,忽远忽近,“可惜,你内功修为不到家。剑冢老人的‘太玄剑气’你只学了三成吧?拿什么跟本座斗?”
沈惊鸿沉默以对,手中的剑却越来越快。
她不是没有内力,而是她的内力与常人不同。剑冢一脉的内功心法名为“寂灭诀”,讲究的是以静制动,以守为攻,将内力压缩到极致,然后在一瞬间爆发。这种功法威力极大,但需要极强的心性修为,一旦心乱,内力就会溃散。
三年来,她每一夜都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是师父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就是师弟师妹们惨死的模样。她的心从来没有真正静下来过。
所以她的寂灭诀,始终卡在精通境,无法突破到大成。
赵寒显然看准了这一点。他不急于取胜,而是用鬼影迷踪不断消耗她的耐心和体力,等她露出破绽。
五十招过去,沈惊鸿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
赵寒眼睛一亮,知道机会来了。
他的真身骤然出现在沈惊鸿身后,一掌拍向她的后心。这一掌凝聚了他毕生功力,掌心的黑气浓郁如墨,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
“去死!”
掌风及体的瞬间,沈惊鸿忽然闭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听见了风穿过落雁坡枯草的声音,听见了远处山涧里溪水流淌的声音,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在这三下心跳之间,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师父生前常对她说:“惊鸿,你的剑太快,太急,像一只拼命往前飞的鸟。可剑道的真谛不在快,而在静。心静了,剑就活了。”
她一直不懂这句话。
直到此刻,生死一线之间,她忽然懂了。
不是剑快,是心乱。她追了赵寒三年,杀了三十七个人,每一剑都带着仇恨,每一招都想着复仇。她的剑被仇恨蒙蔽了,就像一个人蒙着眼走路,走得再快也会摔倒。
想通的那一刻,她体内沉寂已久的内力忽然沸腾了。
不是暴烈的沸腾,而是一种奇异的共振——丹田中的内力像是一池死水忽然活了过来,每一丝内力都开始按照某种玄妙的频率振动,与心跳共振,与呼吸共振,与天地共振。
寂灭诀,突破。
大成境。
沈惊鸿睁开眼。
赵寒的掌距离她的后心只有三寸。
然后他看见了一抹剑光。
那剑光太美了,美得不像是杀人的利器,倒像是深秋夜晚的一轮冷月,清辉洒落,万物寂寥。剑光从赵寒的掌风中间穿过,就像月光穿过云层,不可阻挡,无可逃避。
“噗——”
鲜血飞溅。
赵寒的右手齐腕而断,断手还保持着拍掌的姿势,掌心的黑气尚未散去。他踉跄后退,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这不可能!你、你的内力——”
沈惊鸿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第二剑递出,剑尖直指他的心口。
赵寒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身形暴退数丈。他的鬼影迷踪在重伤之下大打折扣,堪堪避开了要害,剑尖擦着他的左肋划过,带下一大片皮肉。
“好!好一个沈惊鸿!”赵寒捂着手腕,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今日之仇,本座记下了。来日方长,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药丸捏碎,一股浓烟炸开,遮蔽了月光。
沈惊鸿一剑扫散烟雾,赵寒已经不见了踪影。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和那只断手,断指上戴着三枚墨绿色的戒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她没有追。
不是追不上,而是她忽然觉得,追了三年,杀了赵寒的手下,废了他的武功,断了他的手,可她的心并没有变得轻松。仇恨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刀痕,即便仇人伏诛,伤痕也不会消失。
她弯腰捡起那只断手,取下三枚戒指,然后挖了个坑,将断手埋了进去。
不是仁慈,是告别。
“师父,”她抬头望向月亮,声音很轻,“徒儿还没杀赵寒,但徒儿明白了您说的话。剑道不在快,在心静。徒儿会继续追下去,直到赵寒伏诛。但徒儿不会再被仇恨蒙蔽双眼了。”
月亮隐入云层,落雁坡重归黑暗。
沈惊鸿将长剑插回腰间,转身走向坡下。月白长衫上沾了血迹,步伐却比来时稳健了许多。
瘸腿老板从地窖里爬出来,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卷过落雁坡,带走了血腥气,也带走了一段快意恩仇。
而江湖上,从今夜起,沈惊鸿这个名字,将不再只是一个传说。
三日后,洛阳城。
清明时节的洛阳,牡丹花开得正盛。满城飘香,游人如织,丝毫看不出江湖上的腥风血雨。
城东“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沈惊鸿难得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依旧是月白色,依旧是窄袖束腰。她面前摆着一碗清茶和一碟桂花糕,却一样也没动。
她在等人。
三天前她离开落雁坡后,在一座破庙里打坐疗伤。赵寒那一掌虽然没打实,但幽冥鬼掌的阴毒内力还是侵入了她的经脉。寂灭诀突破到大成境后,她花了整整两天才将这股阴毒内力彻底化去。
今早刚入城,就有一封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包袱里。信上只有一行字:“沈姑娘,醉仙楼一叙,事关赵寒。”
字迹刚劲有力,纸上有淡淡的龙涎香——这是朝廷镇武司专用的信笺。
镇武司,朝廷设立的江湖管理机构,专司监察武林各派,调停纷争。司主独孤信,据说是前朝皇室后裔,武功深不可测,为人亦正亦邪,在江湖上名声极大。
沈惊鸿本来不想来。她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朝廷的人,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比江湖人还阴险。可信上最后那两个字让她改了主意——赵寒。
她需要知道赵寒的下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每一步间隔相同,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他穿着玄色官袍,腰佩银鱼袋,面容方正,浓眉大眼,看起来像个正经八百的朝廷命官。但他的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微微凸起,虎口处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镇武司洛阳分司,副司主萧铁衣。”他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浑厚,“冒昧相邀,沈姑娘见谅。”
沈惊鸿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萧铁衣也不在意,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没动的茶点,笑了笑:“不合胃口?要不要换一桌菜,我请客。”
“不必。”沈惊鸿看着他,“赵寒在哪?”
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萧铁衣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铺在桌上。绢帛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赵寒三天前在落雁坡被你断了一只手,逃回了幽冥阁总坛——伏龙山。我们的人昨夜探得消息,赵寒正在召集幽冥阁残余势力,准备对你展开报复。”他指着地图上伏龙山的标记,“同时,我们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沈惊鸿看了一眼地图,没有说话。
“三年前,剑冢被灭门的那天晚上,”萧铁衣压低声音,“赵寒并不是主谋。他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沈惊鸿瞳孔猛地一缩。
“谁?”
萧铁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又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青铜铸的,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飞鸟。
墨家遗脉的令牌。
“这是从赵寒的一名心腹身上搜出来的,”萧铁衣盯着沈惊鸿的眼睛,“三年前,有人花重金雇佣幽冥阁灭剑冢满门。出钱的人,是墨家遗脉中的一支——主战派首领,墨渊。”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颤抖。
墨家遗脉,江湖中最大的中立势力,以机关术和暗器闻名天下。剑冢与墨家素无恩怨,甚至她的师父剑冢老人年轻时还曾救过墨家上一代巨子的性命。
为什么?
“墨渊要的不是剑冢的命,”萧铁衣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他要的是剑冢的镇派之宝——太玄剑经。传说这部剑经中记载了一种以剑御气、以气御天的绝世功法,练成后可破万法。墨渊想用这部剑经来打造一支无敌的机关军队,以墨家取代朝廷,君临天下。”
“太玄剑经在我脑子里,”沈惊鸿冷冷道,“他灭剑冢满门也拿不到。”
“所以他还需要一样东西,”萧铁衣竖起一根手指,“你。只有剑冢传人的血脉配合太玄剑经,才能真正发挥其威力。墨渊要的是活着的你,而不是死的剑经。赵寒三年前没有杀你,不是因为杀不了,而是因为墨渊下了死命令——必须活捉。”
沈惊鸿沉默了。
三年前剑冢被灭的那晚,她确实受了重伤昏迷过去。醒来时,师父和师弟师妹们都已经死了,唯独她还活着。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命大,现在看来,是赵寒故意留了她一命。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萧铁衣坦然与她对视:“因为镇武司也想抓墨渊。此人在墨家内部发动政变,囚禁了主张中立的墨家巨子,控制了墨家七成以上的势力。他暗中勾结北境异族,打造机关军队,意图在明年春天起兵造反。届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江湖也难逃此劫。”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们对付墨渊。”
“不是帮我们,”萧铁衣摇头,“是帮你自己。赵寒只是把刀,墨渊才是握刀的手。你想报仇,光杀赵寒没用,得把那只手也砍了。”
沈惊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微微的苦涩。
她不是莽撞之人。三年来独自追凶,她学会了分辨真伪。萧铁衣的话逻辑通顺,证据确凿,不像是编的。况且镇武司虽然名声不好,但独孤信此人她略有耳闻——此人虽为朝廷效力,却从未做过违背侠义之事,江湖上对他评价颇高。
“我要见独孤信。”她说。
萧铁衣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司主说了,你会提这个要求。他让我转告你——三日后,洛阳城北邙山,他在山顶等你。带上你的剑。”
说完,他站起身,抱拳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沈姑娘,我查过你的底细。三年前你十七岁,剑法刚入门,内功才到初学境。三年后你二十岁,剑法已臻化境,内功突破大成。这份天赋,我萧铁衣生平仅见。司主说你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我觉得他说得对。”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沈惊鸿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手中的茶碗渐渐转凉。
她想起师父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惊鸿啊,你这一生注定不凡。不是因为你天赋多高,而是因为你心中有剑。心中有剑的人,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她将茶碗放下,拿起那块墨家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墨渊,赵寒,伏龙山,机关军队,造反……
这些词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最终汇成一个念头——不管前面有多少敌人,她都要走下去。不是为了天下苍生,不是为了江湖大义,而是为了剑冢三十七条人命,为了师父临终前那句“好好活下去”。
她将令牌收入怀中,起身离开醉仙楼。
走到街上时,夕阳正好照在洛阳城西的白马寺塔尖上,金光灿灿,像一柄插向天空的利剑。
沈惊鸿忽然笑了。
她很少笑,笑起来却很好看,像是冰面上绽开了一朵花。
“三日后,邙山。”她轻声自语,“独孤信,我倒要看看,你这个镇武司司主,到底是人是鬼。”
三日后,邙山。
邙山位于洛阳城北,山势平缓,遍植松柏。历代王侯将相多葬于此,故有“生在苏杭,死在北邙”之说。
沈惊鸿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山间起了薄雾,松针上挂着露珠,空气清冷湿润。她沿着石阶缓步而上,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右手照例按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缠绳的纹路。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中间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刻着“邙山胜境”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书法大家亲笔所题。
石碑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一袭青衫在山风中微微飘动。身形颀长,肩背宽阔,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束起,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而非朝廷高官。
沈惊鸿在距离他十步处停下。
“独孤信?”她问。
那人转过身来。
沈惊鸿微微一怔。
她想象过很多次镇武司司主的长相——要么是威严的中年人,要么是阴鸷的老狐狸,要么是粗犷的武夫。唯独没想到,独孤信竟然如此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春风一样让人舒服。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是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深邃如渊,平静如镜,却又暗流涌动。被这双眼睛盯着,沈惊鸿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沈惊鸿,”独孤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薄雾,“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
“你也是。”沈惊鸿实话实说。
独孤信笑了,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坐。”他指了指石碑旁的两块青石,率先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酒葫芦和两只陶碗,倒上酒,推了一碗过来。
沈惊鸿没有坐,也没有接酒。
“我不喝酒。”
“喝茶也行。”独孤信也不勉强,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可惜山上没茶,将就一下。”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帮朝廷做事?”
独孤信放下酒碗,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因为我见过真正的乱世。十年前,北境异族南下,屠了三座城,十几万百姓死于非命。朝廷的军队到的时候,城里已经没有活人了。”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势力能镇住天下,不让这种事情再发生,哪怕这个势力有再多不是,也比没有强。”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终于在他对面坐下。
“墨渊的事,萧铁衣跟我说了。我需要更多细节。”
独孤信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墨家遗脉的机关术,天下无双。墨渊此人,更是百年难遇的机关天才。他打造的机关军队,分为三种——机关兽、机关甲士、机关飞鸢。机关兽体型巨大,力大无穷,用于正面冲阵;机关甲士是穿戴在人身上的铠甲,能大幅提升穿戴者的力量和速度;机关飞鸢则可载人飞行,用于侦察和突袭。”
沈惊鸿翻开册子,里面画着各种机关器械的构造图,精细复杂,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东西如果量产,配合北境异族的骑兵,朝廷的军队根本不是对手。”独孤信的语气凝重起来,“墨渊选在明年春天起兵,因为那时候北境雪化,草原上的异族正好缺粮,一呼百应。届时战火一起,大半个天下都要遭殃。”
“你想让我做什么?”沈惊鸿合上册子。
“潜入伏龙山,杀了墨渊。”独孤信直言不讳,“墨家机关术再厉害,核心机关都需要墨渊本人的内力和血脉才能驱动。他一死,机关军队就是一堆废铁。”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因为墨渊认识我。”独孤信苦笑,“三年前我跟他交过手,在他胸口留了一道疤。他对我恨之入骨,伏龙山方圆百里布满了针对我的机关陷阱,我连山脚都靠近不了。”
“所以你找我去。”
“对。你是生面孔,武功够高,最重要的是——你和墨渊有血海深仇。这种任务,只有真心想杀他的人才能完成。”
沈惊鸿站起身,将册子收入怀中。
“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杀完墨渊之后,赵寒的命归我。”
独孤信笑了:“成交。”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沈惊鸿,铜牌正面刻着“镇武”二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雄鹰。
“这是镇武司的客卿令牌,拿着它,各地官府和镇武司分舵都会配合你。另外,我给你安排了两个帮手,明天在城东悦来客栈等你。”
沈惊鸿接过令牌,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独孤信一眼:“你不怕我拿了令牌就跑?”
独孤信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笑容意味深长:“你不会跑。因为你是沈惊鸿——心中有剑的人,永远不会逃避。”
沈惊鸿微微一愣,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
薄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邙山顶上,将独孤信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望着沈惊鸿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剑冢老人,你收了个好徒弟。只可惜……这条路太苦了,她一个人走不完。”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