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江湖上有个规矩:接英雄令者,不问前路,不计生死。

《梦远书城武侠小说:江湖英雄令寻剑卷残云》

沈长风接令的那天,正值深秋,落叶铺满了长安街。他坐在醉仙楼的二楼,将一张素白纸笺在烛火上点燃,看它在掌心化为灰烬。纸灰飘散的瞬间,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长风,英雄令再现江湖之日,便是你剑法大成之时。”

他今年二十三,青衫落拓,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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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剑名唤“听雨”,是他师父年轻时的佩剑。师父说,这柄剑曾饮过七十三位江湖高手的血,可如今锈得连寻常西瓜都劈不开。沈长风却从不在意,因为师父还说过另一句话:“剑锈了,剑心没锈就行。”

醉仙楼的小二端上一壶酒,见他神色凝重,赔笑道:“沈爷,可是在想今晚的赏金榜?”

沈长风摇摇头,将灰烬拂入酒杯中,一饮而尽。

英雄令出自武林泰斗凌岳盟。传闻此令一出,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沈长风此番接令,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了一桩旧案——三年前,师父死于非命,凶手至今逍遥法外。而英雄令上的线索,恰好指向那条他追寻了三年的路。

英雄令

英雄令的召集地,设在洛阳城外三十里的听松别院。

沈长风到的时候,院内已经聚了七个人。七个人,七种截然不同的气韵。他一眼扫过,心中便有了判断:正门石阶上盘膝而坐的灰衣老者,呼吸绵长,内功至少已臻精通之境;长廊下斜倚栏杆的白衣剑客,手指细长,腰间剑鞘镶着七颗宝石,剑气隐而不发;角落里蹲着个赤脚少年,衣衫褴褛,手里捏着个馒头,模样看着人畜无害,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个贼。

还有一位女子。

她站在别院深处的梅树下,素衣如雪,发间只别了一支玉簪。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沈长风看清那张脸,心头猛然一震。

那是一张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脸。

“苏映雪?”他脱口而出。

女子微微蹙眉,似在辨认来者。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沈长风?那个拿着破剑的小乞丐?”

三年前,苏映雪是江湖第一美人,也是师父的独女。师父遇害后,她不知所踪,有人说她隐居深山,有人说她远嫁塞外。沈长风曾找过她整整一年,却始终杳无音讯。

“没想到你还活着。”沈长风说。

苏映雪淡淡道:“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正说话间,别院正堂的门突然打开。一个黑袍老者缓步走出,面容威严,目光如电,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令在场所有人都暗暗提起了内力。

沈长风认出了此人——凌岳盟副盟主,风万里。

风万里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道:“各位能来,老夫深感欣慰。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了一桩关乎江湖存亡的大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帛书上绘着一柄剑的图样,剑身修长,剑格处刻着一个古怪的纹路。

“二十年前,墨家遗脉的最后一位传人‘墨七’,铸造了一柄绝世神兵,名为‘卷云’。此剑以天外陨铁为胚,融合墨家机关术,剑气可断金石,斩山河。墨七将此剑献给当时的武林盟主顾长空,意在助他平定江湖纷争。可顾长空得到此剑后,性情大变,屠戮正派,为祸武林。”

苏映雪突然开口:“顾长空就是被你亲手斩杀的。”

风万里沉默片刻:“不错。是我杀了顾长空,夺回了卷云剑。可那一战之后,卷云剑的下落就成了谜。我本以为剑已毁去,可最近得到消息——卷云剑重现江湖,落入了幽冥阁手中。”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幽冥阁,江湖最大的邪派势力。阁主厉无咎修习幽冥摄魂大法,野心勃勃,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扩张势力。若卷云剑真落入他手,后果不堪设想。

风万里沉声道:“老夫需要你们找到卷云剑,并摧毁它。报酬嘛——”

他拍了拍手,两名侍从抬出一个檀木箱子,打开,满箱金锭熠熠生辉。

“每人五千两黄金。若能带回剑,再加五万两。”

众人眼睛都亮了。五千两黄金,够一个普通人花十辈子。

沈长风却道:“风老前辈,我不要黄金。我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我师父沈寒舟,当年究竟被谁所杀?”

风万里目光一凝,看了他良久,终于缓缓道:“你师父的死,与卷云剑有关。找到剑,你就知道答案。”

夜袭

七人接了任务,各自散去,约定三日后在岳阳楼汇合,共赴幽冥阁总舵。

沈长风没有急着走。他在听松别院外等了半个时辰,等其余六人都离开后,才翻墙回到院内。

风万里果然还没走。

“就知道你会回来。”风万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两盏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沈长风也不客气,坐到对面,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我师父的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风万里叹息一声:“沈寒舟是我的至交好友,他的死,我也追查了很久。当年,他无意中发现了卷云剑的秘密——那柄剑不仅能断金石,还能摄人心魄。顾长空之所以性情大变,正是因为被剑中的邪气侵蚀。沈寒舟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化解剑中邪气,让他人安全使用卷云剑。”

沈长风心头一跳:“什么方法?”

“墨家心法。”风万里道,“墨七在铸造卷云剑时,留下了破解之法,便是墨家独门的内功心法。修炼此心法者,可用剑气而不被剑意反噬。沈寒舟当年,就是得到了墨家心法的残篇。”

“所以凶手是为了墨家心法?”

风万里点头:“幽冥阁已经得到了墨家心法的大部分篇章,唯独缺少最后三页。那三页,就在你师父手中。”

沈长风霍然起身:“我师父没有交出来?”

“没有。”风万里看着他,目光深邃,“你师父宁愿死,也不肯交出那三页。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江湖三年的安宁。”

沈长风的手在颤抖。他想起了师父死后的惨状——浑身骨骼尽碎,却仍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态,双手紧紧攥着胸口。当时他不明白师父为何至死都不放手,现在他懂了。

师父攥着的,是墨家心法的最后三页。

“那三页在哪里?”沈长风问。

风万里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在你身上。”

沈长风愣住。

“你师父临死前,将心法打入了你的经脉之中。你以为你练的只是普通的内功心法?不,那是墨家心法的根基。沈寒舟用自己最后的内力,将三页心法以气化形的法门封在了你的经脉里。你练了三年,已经不知不觉地将那三页内容融入了你的内力之中。”

沈长风怔在原地。

难怪这三年他练剑总觉得事半功倍,原来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师父早已为他铺好了路。

风万里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师父用命给你换来的东西,别辜负了。幽冥阁的人已经知道心法在你身上,就算你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你。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鬼哭峡

三日后,沈长风独自行走在鬼哭峡的山道上。

他没去岳阳楼赴约。

倒不是他不想与人结伴,而是风万里告诉他,七人之中很可能有幽冥阁的卧底。英雄令的消息,幽冥阁那边早就知道了。这次行动,明面上是寻剑,实际上是一个局——一个引蛇出洞的局。

谁是蛇?他不知道。但与其在明处被人算计,不如自己藏到暗处。

鬼哭峡是通往幽冥阁总舵的必经之路,两山夹峙,中通一线,风声过处如鬼哭狼嚎,故名。此地易守难攻,幽冥阁在此设了三道关卡,每一道都由高手把守。

沈长风在第一道关卡前停了下来。

拦住他的不是幽冥阁的人,而是那个在听松别院里蹲在角落啃馒头的赤脚少年。

“沈大哥,你可算来了。”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都等了你两天了。”

沈长风皱眉:“你怎知我会走这条路?”

“猜的呗。”少年耸耸肩,“你不去岳阳楼,肯定是觉得里面有内鬼。那你一个人要走,总不能翻山吧?鬼哭峡是唯一的路,所以我就来这里堵你了。”

沈长风看着他,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浑身上下加起来值不了二两银子。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夜里的星。

“你叫什么名字?”沈长风问。

“我叫小七。”少年眨眨眼,“墨七的七。”

沈长风心头一震:“你是墨家遗脉的人?”

小七点点头,神情难得地正经起来:“卷云剑是我曾祖父铸的。他说过,这柄剑本不该现世。这些年我一直找它,就是想把它毁了。风万里找你们帮忙,我乐得省事,就跟着来了。”

沈长风沉吟片刻:“你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师父。”小七说,“沈寒舟是个好人。他为了保护墨家心法的最后三页,宁愿死也不交给幽冥阁。我信不过他教出来的徒弟。”

鬼哭峡第一关,名唤“断魂台”。

守关的是幽冥阁的左护法,铁面阎罗韩烈。此人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一双铁掌能劈金断石。他在江湖上恶名昭著,手底下至少有几十条人命。

沈长风和小七摸到断魂台的时候,韩烈正在喝酒。

大碗烈酒,大口吃肉,身边还搂着两个女子。哨卡上的幽冥阁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赌钱,全然不把守关当回事。也难怪,鬼哭峡天险,易守难攻,幽冥阁在此盘踞多年,从没出过岔子。

“直接杀进去?”小七低声问。

沈长风摇头:“先看看再说。”

他仔细观察了哨卡的布局。断魂台建在山腰的一处平台上,前后只有一条窄道。哨卡上方设了箭楼,里面至少有二十个弓箭手。硬闯的话,还没冲到跟前就会被射成刺猬。

“有没有别的路?”沈长风问。

小七想了想:“有。山壁那边有条裂缝,可以绕到哨卡后面。不过那条裂缝很窄,得脱了衣服才能挤过去。”

“那你从裂缝绕过去。”沈长风说,“我去正面吸引他们的注意。”

小七瞪大了眼睛:“你一个人去打二十个弓箭手加一个韩烈?”

“谁说我要打了?”沈长风笑了笑,“我只是去问问路。”

脱鞘

沈长风从暗处走了出来,大摇大摆地朝断魂台走去。

一个幽冥阁弟子最先发现了他,拔刀大喝:“什么人!”

沈长风举起双手,笑道:“过路的。”

“过路?”那弟子上下打量他,见他青衫落拓,腰间挂着一柄锈剑,不禁嗤笑,“这里是幽冥阁的地盘,闲杂人等不得通行。识相的快滚,不然别怪老子的刀不客气。”

沈长风没动,仍然笑着说:“我是来找韩烈韩护法的。”

“找护法大人?”那弟子愣了愣,“你找他做什么?”

“送礼。”沈长风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夜明珠,“这是西域进贡的宝物,特意献给韩护法,想请他行个方便,让我过个路。”

幽冥阁弟子们面面相觑。他们守关多年,头一次遇到送礼的。

夜明珠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耀眼,连箭楼上的弓箭手都忍不住探出头来看。就在这时,断魂台后方的山壁裂缝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小七赤着脚,像一只灵猫般潜行到箭楼下方。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管,对准箭楼的木柱,轻轻一吹。

竹管里射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了木柱里。片刻之后,银针周围冒出一缕青烟,青烟顺着木柱向上飘散。箭楼里的弓箭手闻到青烟,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便不听使唤了。

这是墨家遗脉的独门迷香,无色无味,中者立时昏睡,不省人事。

小七数着箭楼里的闷响,一共二十一声,二十一个弓箭手全部倒下。他冲沈长风打了个手势,意思是“箭楼已清”。

沈长风看到了,却不急着动手。

“韩护法。”他提高了声音,“在下诚意十足,还请护法现身一见。”

断魂台上方的石洞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冷哼。紧接着,一个铁塔般的黑影走了出来。

韩烈果然如传说中那般高大,身高近七尺,浑身肌肉虬结,一张脸被铁面具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凶光四射的眼睛。他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色麒麟。

“夜明珠?”韩烈的声音如同闷雷,“拿来给老子看看。”

沈长风将夜明珠捧在掌心,向前走了几步。就在距离韩烈只剩三步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韩护法,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沈长风说。

“什么问题?”

“三年前,是谁杀了我师父沈寒舟?”

韩烈的眼睛猛地一缩。

“你是沈寒舟的徒弟?”他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长风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韩烈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沈寒舟那个不识好歹的东西,老子杀他怎么了?他手里有墨家心法的最后三页,交出来不就完了?偏要死扛着,那是他自找的!”

沈长风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三年来,他无数次梦见师父惨死的模样,每一次醒来都恨不得立刻找到凶手。如今凶手就在眼前,他反而出奇地平静。

“韩烈。”沈长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你准备好死了吗?”

韩烈嗤笑一声,扫了一眼他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就凭你这柄破剑?”

沈长风拔剑。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内力如洪水般涌动。三年来深藏在经脉中的墨家心法,在这一刻终于被他完全唤醒。剑气从剑身上迸发而出,那层厚厚的铁锈竟在剑气激荡下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剑身。

听雨剑,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

韩烈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感受到了那剑气中蕴含的杀意,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既不霸道,也不凌厉,却像春雨一般,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

“不可能!”韩烈大吼一声,双掌齐出,朝沈长风劈去。

他的铁掌功夫炉火纯青,这一掌劈出,劲风呼啸,连空气都仿佛被撕裂了。换了旁人,这一掌足以毙命。

但沈长风没有躲。

听雨剑轻轻一挥,剑气如丝,无声无息地切入了韩烈的掌劲之中。韩烈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掌风侵入体内,那力量柔和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渗透力。

“噗!”

韩烈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

他的铁掌,竟被剑气震裂了。

断魂台上,幽冥阁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堂堂左护法,在他们眼中无敌的存在,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一剑震飞。

韩烈挣扎着站起来,铁面具下渗出鲜血,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你……你的剑……”

沈长风收剑归鞘,淡淡道:“我的剑不杀人,只替天行道。韩烈,三年前的账,今天该算了。”

韩烈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铜哨,塞进嘴里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向鬼哭峡深处传去。

小七脸色一变:“他在叫人!”

话音未落,峡谷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啸声,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火把从黑暗中亮起,像一条火龙般向断魂台涌来。

沈长风握紧了剑柄。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