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大雪封山。
一名失去所有挚爱的落魄刀客,单枪匹马踏入幽冥阁的老巢。
然而当他杀穿重重守卫杀到最后的大殿,本应狂欢庆功的仇家却个个惶恐如见了厉鬼。
阁主被逼得癫狂,才颤声问出一句直击灵魂的真相:
“你到底是谁——不对!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夜。
极深极沉的夜。
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落雁峰的轮廓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模糊成一团墨影。峰顶之上,十三盏血色灯笼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像十三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来路。
幽冥阁,江湖人称“魔教余孽”。
五年前朝廷设镇武司,五岳盟横扫正邪两道,唯独幽冥阁这座盘踞落雁峰数十年的老巢始终未被拔除。不是镇武司无能,而是这座山上住着的人,比蛇蝎更毒,比厉鬼更诡。
赵寒推开大殿的门时,风雪裹着冰碴子扑了他满脸。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大殿里燃着炭火,酒香弥漫。十二把太师椅上坐着幽冥阁的十二位阁主,正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赵寒是十二阁主中最年轻的一个,三十出头,面容苍白如死人,一双狭长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毒蛇。
“赵老弟,来得正好!”坐在首席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慈祥得像个邻家翁,任谁见了都想不到,他就是幽冥阁大阁主,“鬼医”薛奉先。
薛奉先举起酒杯,笑得像尊弥勒佛:“今日是咱们幽冥阁的好日子,你怎的来迟了?罚酒三杯!”
赵寒没有接酒。
他站在门口,任由风雪灌进衣领,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十二阁主都在,一个不少。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笑,那种笑赵寒太熟悉了——那是猎手在饱餐之后,满足而慵懒的笑。
“事情办妥了?”薛奉先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赵寒缓缓点头。
他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
十二阁主的笑声戛然而止。
七阁主杜烟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一双丹凤眼在瞥见玉佩的瞬间猛地睁大,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她轻轻笑了两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问:“赵老弟,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落雁坡。”赵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刀刃上。
“当时林墨正抱着那个女人的尸体。”
大殿里静得可怕。
炭火噼啪作响,烛焰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把十二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薛奉先的笑容终于凝固了。他缓缓起身,走到赵寒面前,伸手接过那枚玉佩。玉佩在他枯瘦的手掌中微微发烫,上面隐隐有血迹未干。
“那小子……当真死了?”薛奉先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寒摇了摇头。
“我亲眼看着他从落雁坡跳了下去。”他的语气很平静,“悬崖之下是万丈深渊,下面是湍急的江水。就算他有九条命,也不可能活着回来。”
薛奉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里带着三分释然、七分狠厉:“好!好极了!”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骤然拔高:“诸位,从今日起,林墨这个名字,就从江湖上彻底抹去了!”
十二阁主纷纷起身,齐声恭贺。
五阁主铁苍山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满脸络腮胡,笑起来声如洪钟:“那小子仗着从五岳盟学了几天剑法,就敢跟咱们幽冥阁作对,真是不知死活!”
八阁主温如玉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摇着折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赵哥,那个女人……你是怎么处置的?”
赵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温如玉一眼。
温如玉识趣地闭上了嘴,但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薛奉先将玉佩收入袖中,挥手示意众人落座:“今夜咱们不醉不归,权当是为林墨送行!”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炭火燃得更旺,酒香也愈发浓烈。十二阁主围坐一圈,谈笑风生,仿佛方才的紧张只是一场错觉。
没有人注意到,大殿外那十三盏血色灯笼,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第一盏灭的时候,七阁主杜烟正在讲述她当年如何用毒药将一整个村庄的人变成傀儡。
第二盏灭的时候,铁苍山正拍着桌子大笑,说林墨那个蠢货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
第三盏灭的时候,温如玉折扇一合,凑到赵寒耳边低声道:“赵哥,那玉佩上是不是沾了女人的血?”
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一盏接着一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逐次掐灭。
当第十二盏灯笼熄灭时,大殿里只剩下最后一盏血灯还在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赵寒第一个发现了不对。
他猛地站起身来,手已按上腰间短刀。
“灯灭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骤然安静的大殿里,却如同惊雷。
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脸上。
他们转头看向门外。
门外,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但在这片白茫茫中,有一个人影,正从风雪中缓缓走来。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在身侧,显然骨头已经断了。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痂,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像两团幽火,在黑暗中熊熊燃烧。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十二阁主看着这个人,像是看到了厉鬼。
“林……林墨?!”铁苍山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指着门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没有人回答。
风雪中,那个浑身浴血的人影终于走进了最后一盏灯笼的光照范围。
赵寒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是的,是林墨。
那个被他一掌打下落雁坡的林墨,那个抱着女人尸体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林墨,那个本该死无葬身之地的林墨。
此刻他活着。
他活着,而且杀回来了。
“不可能……”赵寒喃喃自语,瞳孔骤缩,“我明明亲眼看着你……”
“看着我摔死?”林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也以为我会死。”
他抬起右手。
右手握着一柄剑。
那柄剑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剑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成齑粉。
“但你忘了,”林墨抬起头,眼中的幽火愈发明亮,“我师父教过我,有一种力量,比武功更可怕。”
薛奉先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盯着林墨的眼睛,那眼神中的东西让他心底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那不是仇恨。
仇恨有温度,而林墨眼中的东西,冰冷刺骨。
那不是愤怒。
愤怒会燃烧,而林墨眼中的东西,寂静如深渊。
那是——
“执念。”林墨替他说出了答案,“你说过,执念太重的人,做鬼都不会放过仇家。”
“你……你不是鬼!”铁苍山猛地拔出身后的铁板,护在身前,声音却出卖了他的恐惧,“你是人,你有影子,你不是鬼!”
林墨低头看了看自己在雪地上拉长的影子,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我当然是人,”他说,“但我活着的理由,已经在那天夜里摔碎了。”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内的每一个人。
从左到右,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你们杀了我师父,杀了我兄弟,杀了我最在乎的人,”林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十二阁主的心里,“所以我来还礼。”
铁苍山第一个出手。
他是个莽夫,但绝不是傻子。他知道,面对此刻的林墨,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
铁板挟着劲风呼啸而至,招式刚猛无俦,直取林墨面门。
这一招“开山破”,他曾凭此招横扫江湖三十六路,从未失手。
林墨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拔剑。
铁板即将击中他面门的瞬间,他微微侧头,铁板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蓬血雾。
同时,他出手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到一声轻响。
铁苍山庞大的身躯骤然僵住,他低头看去,看到自己的胸口多了一个洞。
血从洞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十一阁主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
铁苍山,幽冥阁五阁主,横练十三太保金钟罩大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却被一招毙命。
甚至没有人看清那一招是什么。
“快!一起上!”温如玉猛地合上折扇,声音尖利如针,“他撑不了多久,他的伤太重了!”
他说得没错。
林墨的身体确实在颤抖,鲜血正沿着他的衣摆一滴滴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但他的眼睛没有颤抖。
那两团幽火依旧亮着,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六阁主周放是个轻功高手,身形如鬼魅般在大殿中穿梭,手中的暗器像暴雨般倾泻而出。
九阁主商若水是个使毒高手,袖中无色无味的毒粉已悄悄散入空气中。
十阁主罗刹是个西域来的怪人,双臂套着铁环,每走一步都发出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十一阁主……
十二阁主……
连同赵寒在内,十一人齐齐出手。
招式各异,毒辣异常。
换成任何一个人,在这一刻都只有死路一条。
但林墨不是任何人。
剑光乍起。
那一剑,快得不像人间所有。
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大殿内的烛火在这一刻齐齐摇晃,仿佛连风都在为这一剑让路。
周放的暗器被一剑挑飞。
商若水的毒粉被剑气逼退。
罗刹的铁环被一剑斩断。
赵寒的短刀被一剑崩飞。
一剑之威,竟至于斯。
十一阁主齐齐后退,每个人的眼中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这不可能!”温如玉的声音在发抖,他死死盯着林墨手中的剑,“你的剑已经快碎了,怎么可能还有这样的威力?”
林墨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伤口在裂开,鲜血在流失,他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
但他依然站着。
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松,干瘪、残破,却绝不倒下。
“我师父曾经告诉我,”林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但你方才那一剑,已经不单单是快了!”薛奉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那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每一剑都在消耗你的寿命!你再这样打下去,就算把我们全杀了,你也活不了!”
林墨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有了温度。
但那种温度,比冬夜的雪更让人心寒。
“你以为,我还想活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窝。
赵寒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酒桌。酒杯跌落,碎了一地。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林墨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这个人来落雁峰,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赴死。
“疯子……你是个疯子!”赵寒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墨没有否认。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薛奉先。
“五年前,你们杀了我师父,夺走了《墨守心经》上卷。”
“三年前,你们杀了我的师弟,只因为他无意中撞见了你们的秘密。”
“七个月前,你们屠了我师门的满门,连看门的哑巴老仆都不放过。”
“三天前,你们在落雁坡设伏,杀了我……”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
眼中的幽火猛烈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杀了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人。”
大殿里安静极了。
连炭火燃烧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十一阁主站在那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同的表情——恐惧、震惊、悔恨、不甘。
但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所以,”林墨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今夜,我来收账。”
剑起。
风停。
雪落无声。
那一剑,是林墨这辈子使出的最强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剑光如匹练,划破黑暗,照亮了整个大殿。
十一阁主齐齐出手,招式各异,毒辣异常。
但在那一剑面前,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
剑光掠过。
温如玉的折扇被切成两半,他的人也随着折扇一起倒下。
商若水还没来得及使出下一招毒药,就被剑锋划破了喉咙。
周放拼命施展轻功,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躲,都无法避开那如影随形的剑光。
罗刹的铁环碎了一地。
一个个阁主倒下,血染大殿。
薛奉先终于出手了。
他的武功远在众人之上,“鬼医”之名不是白来的。他不仅精通医道,更精通毒术和武功。
但他的对手,是一个已经不打算活的人。
十招过后,薛奉先踉跄后退,胸口中了一剑。
他看着自己胸口渗出的血,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的剑法……”
“不是我剑法强,”林墨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摇摇欲坠,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骇人,“是你们的债,该还了。”
薛奉先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惨然一笑。
“债……还了又如何?你的女人能活过来吗?你的师父能活过来吗?你杀了我们,你也活不了,这场仗,你赢了吗?”
林墨没有说话。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殿外。
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在风雪中,他仿佛看到了师父慈祥的笑脸,听到了师弟没心没肺的笑声。
还有那个温婉如水、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女人。
他们在冲他招手。
“赢了。”林墨轻声说。
他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笑。
那是一个释然的笑。
殿外,十三盏血色灯笼已全部熄灭,落雁峰在黑暗中静默如坟冢。
风雪呼啸而过,将一切痕迹都掩埋在皑皑白雪之下。
远处,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杀戮、纷争、恩怨,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但从今夜起,江湖上少了一个叫林墨的刀客,多了一段传说。
一段关于执念、关于复仇、关于一个人如何用一条命,屠尽一座山头的传说。
而那句流传最广的话,被说书人一遍又一遍地讲述——
“别惹一个已经没有牵挂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