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暮色如血。
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七具尸体,每一具都是一剑封喉,伤口整齐得像是量过尺寸。
最后一个活人跪在血泊中央,浑身筛糠般发抖。
“大……大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少年,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瘦,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左手提着三尺青锋,剑尖垂地,还在往下滴血。
少年叫沈夜。
江湖上没几个人听过这个名字。
“不知道?”沈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杀完十七个人,“半年前你跟着赵寒血洗落霞山庄,一剑捅死了庄主夫人,忘了?”
那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你……你是落霞山庄的人?”
沈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在那人面前晃了晃。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纹着阴阳鱼。
那人瞳孔骤缩:“墨家遗脉?不……不可能!墨家的人从不染江湖恩怨——”
“谁告诉你我是墨家的人?”沈夜将令牌收回,站了起来。
“那你到底是谁!”
沈夜俯视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是那个送你上路的人。”
剑光一闪。
第十七具尸体轰然倒地。
沈夜收了剑,转身离去。
他没走出几步,就看见前方镇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五十岁模样,一身青衫儒服,手持折扇,气度儒雅。最醒目的是他腰间悬着的那块玉牌——通体碧绿,上刻五岳。
五岳盟的人。
“好剑法。”中年人微笑着拍了拍手,“如此年纪便有这般造诣,老夫行走江湖三十余年,当真少见。”
沈夜脚步不停,从他身侧走过。
“若是参加今年的金剑大赛,少侠必能一举夺魁。”
沈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个中年人。
“金剑大赛?”
“五岳盟联合朝廷镇武司举办,邀请天下侠客共赴华山论剑,赢者可得金剑一柄,更重要的是——”中年人微微一笑,“参赛者皆为天下豪杰,胜者之名,天下皆知。”
沈夜沉默了片刻。
“条件?”
“需要引荐。老夫凌不疑,忝为五岳盟华山分舵舵主,倒是可以做这个保人。”
沈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冷。
“好。”
说完这个字,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凌不疑站在原地,折扇轻摇,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有意思……”
金剑大赛的消息传得很快。
短短半个月,整个江湖都在议论这件事。
镇武司悬榜天下,凡有意参赛者,需在九月初九之前赶到华山,经资格审查后方可入场。正派邪派均可报名,唯一的底线是——不能在赛场上杀人。
这是镇武司定下的铁规。
沈夜赶在九月十二到了华山。
山脚下搭起了巨大的比武台,台高三丈,方圆十丈,周围旌旗招展,五岳盟、镇武司、墨家遗脉各占一方,将比武台围得水泄不通。
台下人头攒动,少说也有四五百人。
沈夜站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他看见了不少熟面孔。
五岳盟的弟子,个个衣冠齐整,腰佩长剑,面色倨傲。
幽冥阁的刺客,隐在暗处,蒙面黑衣,气息阴冷。
还有些看不出路数的江湖散人,或提刀或负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喂,你听说了吗?今年的金剑大赛,幽冥阁那边派了赵寒来参赛。”
沈夜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寒。
幽冥阁右护法,外号“寒鸦”,一身玄阴真气已臻化境,三年前凭一人之力屠尽落霞山庄一百三十七口,从此名震天下。
当然,这名气是恶名。
“落霞山庄那桩灭门惨案,不就是他干的?”旁边有人接口,“镇武司通缉了他三年都没抓着,现在倒敢大摇大摆来参赛?”
“嘘——小声点!”第一个人赶紧捂住同伴的嘴,“你不要命了?赵寒的耳朵比狗还灵,被他听见你就完了!”
沈夜转过身,挤出了人群。
他在山脚找到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关上门。
从怀里摸出那枚墨家令牌,放在桌上,久久凝视。
这枚令牌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落霞山庄燃起了冲天大火。赵寒带着三十余名幽冥阁杀手,将山庄上下杀了个鸡犬不留。
沈夜的师父沈青山,落霞山庄庄主,一身浩然正气功已至大成,却在那一夜被赵寒一掌震碎心脉,临终前将这枚令牌塞进沈夜手里,只来得及说三个字——
“活下去。”
沈夜活下来了。
他躲进了密道,听着头顶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一夜之间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大人。
三年里他浪迹江湖,拜师学艺,去过墨家、闯过西域、上过蜀山,一身武功杂糅各家之长,剑法尤其精妙。
但他始终不敢去找赵寒。
不是怕死。
是打不过。
赵寒的玄阴真气霸道至极,一掌下去能将人冻成冰雕。沈夜的功夫虽杂,却始终没能达到可以正面抗衡赵寒的境界。
但金剑大赛给了他一个机会。
大赛规定不能杀人,但没说不能废人。
只要在台上废了赵寒的武功,镇武司的人就会立刻将他拿下,到时他插翅难飞。
沈夜攥紧了令牌。
“师父,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九月初九,金剑大赛正式开赛。
首轮是淘汰赛,四百余人抽签对战,每人三场,三局两胜者晋级。
沈夜抽到的是一个江湖散人,使一对镔铁判官笔,招式刚猛凌厉。沈夜以剑对笔,游走如龙,在第三十招上以一招“落霞归雁”挑飞对方判官笔,轻松取胜。
第二场对手是五岳盟的弟子,使华山剑法,中规中矩,被沈夜一剑破招。
两场全胜,顺利晋级。
沈夜注意到,赵寒也在人群中,出手狠辣霸道,每一场都是一掌结束战斗,对手无不吐血倒地。
三场下来,晋级者一百二十八人。
第二轮依旧是淘汰赛,但规则变了——抽签分组,八人一组,每组只有一人能晋级。
沈夜所在的小组,有五个是五岳盟弟子,两个是江湖散人。
“诸位,”五岳盟带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冷峻,腰间佩剑镶着一颗蓝宝石,显然是出身不凡,“在下华山派大弟子林如风,诸位若肯主动退赛,在下可以给各位在五岳盟谋个差事。”
两个江湖散人对视一眼,默默退出了擂台。
剩下五个五岳盟弟子自然不会退。
沈夜站在原地没动。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林如风看向沈夜,语气客气,但眼底的不屑藏得很深。
“沈夜。”
“沈兄弟,你是哪一派的?”
“没有门派。”
林如风的表情更加轻蔑了:“散人?”
“算是。”
林如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散人能走到这一轮,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我劝你还是主动退赛,否则待会儿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万一伤了你,传出去还说我们五岳盟以大欺小。”
沈夜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废话真多。”
林如风的脸色一沉。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动手!”
五个五岳盟弟子同时拔剑,从五个方向朝沈夜攻来。
华山剑法讲究轻灵飘逸,五柄剑同时刺出,剑光交织如网,封死了沈夜所有的退路。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武林中人最忌讳以多欺少,这哪里是比武,分明是围殴!
但沈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五柄剑即将刺中自己的瞬间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
身子一矮,从五柄剑的缝隙中穿过,手中长剑自下而上撩起,剑光如匹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叮叮叮叮叮——”
五声脆响,五柄剑同时被磕飞,旋转着飞向天空,然后叮叮当当落在擂台边缘。
五个五岳盟弟子齐齐愣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开裂,鲜血直流。
他们甚至没看清沈夜是怎么出手的。
林如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练剑十五年,自认在同辈中已是顶尖,但刚才那一剑,他连剑光都没捕捉到。
“你——”
沈夜已经收剑入鞘,转身走下擂台。
“手下败将,不配知道。”
全场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坐在高处观战的凌不疑轻轻摇着折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好一个‘手下败将’。”他身旁坐着一个身着官袍的人,正是镇武司副司长韩子渊,“凌舵主,此人是谁的门下?”
“散人,”凌不疑笑道,“但剑法中有墨家天机剑的影子,又杂糅了西域柔术和蜀山踏云步,来历不简单。”
韩子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轮结束,晋级者十六人。
第三轮是十六进八,抽签对战。
沈夜抽到的对手是幽冥阁的一名黑衣刺客,外号“毒蝎”,擅长暗器和毒功。
“小子,”毒蝎阴恻恻地笑着,“台上不能杀人,但没说不准下毒。待会儿你若中了毒,可别怪我没提醒。”
沈夜没有搭话,只是将剑横在身前。
毒蝎手腕一翻,三枚银针破空而出,直取沈夜眉心、咽喉和心口。
暗器快如闪电,但沈夜更快。
长剑出鞘,剑光一闪,三枚银针被磕飞。与此同时,沈夜的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剑刺向毒蝎的肩井穴。
毒蝎大惊,身形暴退,同时甩出一把毒粉。
沈夜屏住呼吸,剑势不变,剑尖刺中毒蝎肩井穴的瞬间,内力一吐。
毒蝎闷哼一声,整条右臂垂了下去。
“你——!”
沈夜收剑,转身就走。
“废话太多。”
全场又是一阵哄笑。
毒蝎站在原地,面色铁青,但右臂使不上力,再战也是自取其辱,只能恨恨地走下擂台。
八强赛在翌日进行。
沈夜登上擂台时,发现对手已经站在台上等着他了。
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披散,面容冷峻如冰,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寒气。
赵寒。
台下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赵寒是什么人。幽冥阁右护法,玄阴真气大成,杀人如麻,江湖上谈之色变。
而他对面站着的,是一个连门派都没有的十八岁少年。
这场对决,胜负似乎早已注定。
“你就是那个在第二轮一剑挑飞五岳盟五柄剑的家伙?”赵寒看着沈夜,语气淡漠,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沈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赵寒的手,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这只手一掌拍碎了师父的心脉,一掌屠尽了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有点儿意思。”赵寒见他不答话,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不过也就那么回事。给你一个机会,自己走下去,我饶你一命。”
沈夜缓缓拔出了剑。
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眼中的怒火。
“三年前,落霞山庄,”沈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可还记得?”
赵寒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沈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瞳孔渐渐收缩。
“你是……沈青山的徒弟?”
“沈青山的徒弟,来向赵护法讨个公道。”
赵寒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
“公道?你师父沈青山在落霞山庄养了一百三十七个杀手,四处替朝廷杀我幽冥阁的人,死有余辜!你一个小辈,也配跟我谈公道?”
沈夜的眼神一凛。
师父是杀手?
这个信息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沈夜心头,但他很快压下了心中的震惊。
无论师父做过什么,赵寒屠尽满门都是事实。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不分男女老幼,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废话少说,出招吧。”
赵寒收起笑容,眼中杀意涌动。
“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
话音刚落,赵寒一掌拍出。
掌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气,如怒涛般朝沈夜席卷而来。擂台上的温度骤降,台边围观的观众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沈夜身形一闪,避开掌风正面,长剑递出,直刺赵寒咽喉。
赵寒不屑一笑,右手一翻,一掌拍向剑身。
剑掌相交的瞬间,沈夜感到一股冰寒至极的内力顺着剑身涌入手臂,整条右臂瞬间麻木,长剑险些脱手。
他当机立断,松开剑柄,左手一把抓住剑鞘,将剑身往上一挑,借力身形暴退,拉开距离。
“好剑法,”赵寒淡淡道,“但内力太弱。”
沈夜深吸一口气,催动体内真气,将入侵的寒气逼出体外。
他知道赵寒说的是实话。
论剑法,他不输赵寒。但内力修为,两人差了整整二十年。
硬碰硬,他没有胜算。
但沈夜并不打算硬碰。
他在台上游走,以轻功和剑法周旋,不给赵寒正面交锋的机会。赵寒的玄阴真气虽霸道,但每次出掌都会消耗大量内力,只要撑到他内力不济,就有机会。
赵寒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冷笑道:“想耗我内力?天真!”
他双掌齐出,寒气如潮水般涌出,擂台四周结了一层薄冰。沈夜的轻功再好,也被寒气冻得行动迟缓。
一柄剑被赵寒一掌拍飞,沈夜手中只剩剑鞘。
“结束了。”赵寒身形暴起,一掌朝沈夜胸口拍去。
这一掌灌注了他全部内力,空气都被冻得发出嘎嘎声响。
沈夜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那三个字——“活下去”不是要他苟且偷生,而是要他无论如何都要活着,活着为山庄讨回公道!
他不退了!
沈夜双手握住剑鞘,内力疯狂运转,剑鞘前端竟凝聚出一道光影——那是他用内力凝聚成的无形剑刃!
“天机剑·无形!”
这是墨家天机剑的最高境界,以内力化剑,剑在无形。沈夜苦练三年,从未在人前施展过,此刻在生死关头,终于突破瓶颈,一举成功。
无形剑刃与赵寒的掌力正面碰撞。
轰——
一声巨响,擂台上炸开一团白雾。冰屑四溅,碎石纷飞。
台下的观众纷纷后退,瞪大眼睛看向台上。
白雾散去,沈夜单膝跪在擂台边缘,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剑鞘依然横在身前,光影剑刃虽然黯淡,却仍未消散。
赵寒站在擂台中央,右手垂在身侧,衣袖尽碎,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地。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败了。
正面交锋,堂堂幽冥阁右护法,玄阴真气大成的赵寒,败给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你……你竟然练成了天机剑的无形之境……”赵寒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怒。
沈夜缓缓站起身,光影剑刃重新亮了起来。
“你败了。”
赵寒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怨毒,又从不甘变成了疯狂。
“哈哈哈哈——”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你以为赢了我就完了?沈夜,你师父当年奉镇武司之命灭了幽冥阁三十八处分舵,杀了我幽冥阁上千名弟子,这笔血债,幽冥阁不会忘!今天就算你杀了我,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你!”
沈夜握着剑鞘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向高台上观战的韩子渊。
镇武司副司长面色如常,似乎对这个消息毫不意外。
沈夜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师父真的是朝廷的杀手。
原来落霞山庄从始至终都是镇武司安插在江湖中的一枚棋子。
那他这三年的复仇,算什么?
台下的观众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有人惊讶于沈夜的武功,有人对赵寒的话将信将疑,也有人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这个少年。
赵寒的笑声渐渐平息,他盯着沈夜,眼中闪着诡异的光。
“你杀不了我,大赛规矩,不能杀人。”
“我知道。”
沈夜收回了光影剑刃,将剑鞘挂在腰间。
“所以我会让你活着,活着看到幽冥阁覆灭的那一天。”
赵寒的脸色一变。
沈夜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下擂台。
他没有去看高台上的镇武司官员,也没有去看那些围观的江湖豪杰。
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师父当初为什么要把墨家的令牌留给他?
墨家遗脉,向来不问江湖恩怨,不涉朝堂争斗。师父若是镇武司的人,为何会与墨家有联系?
这枚令牌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九月的风吹过华山,吹起沈夜的衣角。
金剑大赛的冠军是他的,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韩子渊从高台上站起身,朗声道:“本届金剑大赛魁首已定,沈夜!请魁首上台领奖!”
沈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高台。
韩子渊满面笑容地向他伸出手,但在沈夜眼中,那只手和赵寒的掌没有区别。
他走上高台,从韩子渊手中接过金剑,面无表情。
韩子渊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你师父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今夜子时,来镇武司找我。”
沈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走下了华山。
身后是四五百名江湖人士的注视,身前是一条不知道通往何方的路。
金剑在腰间微微晃动,墨家令牌贴着心口的位置,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师父说过,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但沈夜觉得,江湖更像是一个谜题。
而他,正在一步步接近答案。
暮色降临,华山在身后越来越远。
沈夜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金剑大赛上那个一剑破五岳、无形胜玄阴的传说,在江湖中慢慢流传开来。
比武台上冰霜未消,夕阳将擂台染成一片血红,仿佛在预示着——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