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风陵渡口。
天地间一片苍茫,浊浪排空,拍打着岸边嶙峋的礁石。江风裹着腥湿的水汽,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弥漫在这座破败渡口的每一个角落。无星无月,唯有几盏昏暗的灯笼在渡口老店的檐下摇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啪——”
清脆的折扇合拢之声划破死寂,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沈惊鸿一袭青衫,立于渡口码头尽头的青石阶上。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手中那把玄铁为骨、扇面漆黑如墨的折扇,在幽暗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不是在赏景。
他是在等。
等一个将自己拖入地狱的人,或者——等一个杀自己的人。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十余条黑影从黑暗中浮现。为首之人浓眉虎目,虎背熊腰,正是镇武司南镇副指挥使梁啸虎。
“沈惊鸿,你可知罪?”梁啸虎声若洪钟,右手一按腰间雁翎刀,刀身出鞘三寸,寒光映照在他铁青的面庞上。
沈惊鸿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剑眉星目,唇边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然而那双眼睛却不像二十岁的人该有的——太沉,太冷,像积攒了十年的恨意,凝成了不化的寒冰。
“梁大人深夜追我到风陵渡,”沈惊鸿慢条斯理地摇开折扇,漆黑的扇面上空无一字,干净得近乎诡异,“是急着替六扇门那十二位兄弟收尸?”
梁啸虎瞳孔猛地一缩。
十二位。
六扇门派去截杀沈惊鸿的十二名高手,无一人生还。每个人身上唯一的伤口,便是喉间一道扇骨戳出的血洞,干净利落,宛如梅花落雪。
“好一个铁扇惊鸿,果然是深藏不露。”梁啸虎冷笑一声,手一挥,身后十余人齐齐亮出兵刃,刀光剑影织成一张杀意凛然的网,“你以为杀了六扇门的人,就能逃出镇武司的掌心?”
沈惊鸿轻笑一声,折扇在指间转了个花:“逃?谁说我要逃?”
他抬步向前,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我若是想逃,梁大人现在连我的影子都见不到。我留在这里,就是想问一句——当年青竹岭三十六条人命,究竟是谁下的令?”
此言一出,梁啸虎面色骤变。
青竹岭。
那是十年前的一个雨夜,江湖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惊鸿山庄,一夜之间被灭满门。庄主沈啸风夫妇死于非命,满庄上下三十六口人无一幸免。唯独山庄的独子,年仅十岁的沈惊鸿,在一具具尸体中爬了出来,从此消失在江湖之中。
十年后,一个手持铁扇的青衫客横空出世,连破江湖七桩悬案,剑指镇武司。
“你——”梁啸虎脸色铁青,握住刀柄的手指节节泛白,“你查到了什么?”
沈惊鸿将折扇一收,负手而立,唇边笑意不减,眼底却冷若寒霜:
“该查的,都查了。不该查的,也查了。梁大人,你说今夜,谁逃得了?”
话音未落,渡口四周的屋顶上忽然亮起数十盏灯火。火光摇曳间,十余道人影现身于瓦檐之上,为首一人轻袍缓带,手持一柄白玉折扇,摇扇轻笑,竟是镇武司北镇指挥使顾长空!
“梁兄,别来无恙?”顾长空的声音清朗如月,笑意温和,却让人听了遍体生寒。
梁啸虎霍然抬头,眼中满是惊骇:“顾长空!你——你竟敢背叛朝廷?”
“背叛?”顾长空摇扇轻笑,折扇在指间一转,“梁兄,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怎么还不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朝廷,只有利益罢了。”
他俯视着梁啸虎,目光越过他,落在沈惊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沈公子好手段,一夜之间调虎离山,把梁啸虎引到风陵渡,又暗中策反我北镇的人手。这一局棋,你布了多久?”
沈惊鸿扬眉一笑,铁扇在手中“唰”地展开,扇面上赫然现出四个字——风月无边。
“十年。”
这十年,他从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变成了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折扇判官”。
这十年,他白天以文士身份周旋于金陵的酒楼茶肆,搜集镇武司的贪腐证据;夜晚则化身铁扇客,斩杀那些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贪官污吏。
他用十年时间,织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当年参与青竹岭屠杀的所有人一一锁定。
今夜,就是收网之时。
梁啸虎盯着沈惊鸿手中那把铁扇,眼神终于从惊骇变成了恐惧。
他想起来了。
十年前的青竹岭,他奉命带队剿灭惊鸿山庄,临行前,指挥使府上给他下了一道密令——不留活口。他照做了。他在沈啸风的尸体旁,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那小孩的眼神,和今夜一模一样。
“你——你是沈啸风的儿子!”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手中的铁扇缓缓抬起,扇骨上的寒芒在灯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这一扇,替我爹。”
话音未落,青衫化作一道残影。
铁扇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扇骨如刀,直奔梁啸虎喉间。
梁啸虎大喝一声,雁翎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般斩向那道青影。他是镇武司南镇第一高手,刀法刚猛凌厉,素有“一刀断江”之名,寻常江湖高手在他刀下走不过三个回合。
他错了。
沈惊鸿的身法如鬼魅般飘忽,铁扇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开合之间,扇骨如利剑直刺;合拢之时,铁扇又成了点穴橛,专攻人身三十六处要穴。这一路扇法,融合了当年惊鸿山庄的“惊鸿游龙步”和沈惊鸿自创的“铁扇二十四式”,既有江南武学的灵动飘逸,又带着江湖野路子狠辣果决的杀意。
这正是武侠剧中扇子作为武器的经典打法——折扇合拢时作铁笔短棍使用,进行点、戳、击等攻击;展开时以扇面格挡对手兵刃,施展四两拨千斤的巧劲。-36
三招过后,梁啸虎已是汗流浃背。
“这——这不可能!”他仓皇格挡,雁翎刀被铁扇一挑,虎口发麻,险些脱手。他不信,他堂堂镇武司副指挥使,竟会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逼到如此地步。
“梁大人,忘了告诉你,”沈惊鸿的声音如幽魂般在他耳边响起,“十年前青竹岭灭门之后,我被江湖第一散人‘折梅仙’柳惊鹊救走。她用了十年时间,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
梁啸虎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猛地从袖中摸出一枚信号弹,朝天空掷去——
“砰!”
血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将渡口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渡口老店内忽然涌出数十名黑衣甲士,手持劲弩,将沈惊鸿团团围住。
“哈哈哈——”梁啸虎狂笑,“你以为我梁啸虎是傻子?今夜风陵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放箭!”
数十张劲弩齐发,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射向那道青衫孤影。
沈惊鸿神色不变,手中铁扇猛地展开——
“唰!”
铁扇在夜空中画出一道浑圆的黑光,扇面鼓荡间,一股凌厉的内力激射而出,将射来的箭矢尽数震飞。这正是扇武学中的“格挡暗器”与“扇风藏劲”之技——以深厚内力催动铁扇,既可格挡如蝗箭雨,又能以扇风震慑对手。-36
箭矢被打偏的瞬间,沈惊鸿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惊鸿游龙步!”
这是惊鸿山庄的独门轻功,一经施展,身形飘忽如惊鸿掠影,在数十名黑衣甲士之间穿梭自如,快得几乎看不见踪影。
铁扇在他手中如游龙般翻飞,每一次开合都伴随着一声惨叫。黑衣甲士一个接一个倒下,每个人喉间都有一个血洞——扇骨戳出的梅花状伤口。
梁啸虎看着手下一个个倒地,眼中终于露出了绝望。
他想逃。
然而一柄铁扇已经抵住了他的后心。
“梁大人,”沈惊鸿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水,“当年是谁给你下的令?”
梁啸虎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渡口黑暗中响起——
“是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夜风中,一个身穿绛紫色锦袍的中年人缓步走出。他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也拿着一把折扇——那是一把白玉为骨、扇面绘着血色梅花的华美折扇,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妖异。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出现一个深深的脚印。
那是内力已臻化境的标志。
顾长空眼中闪过震惊之色,折扇“啪”地合拢,声音都有些发颤:“林——林惊蛰?你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
来者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如春风,却让人脊背发寒。
“死?顾大人,我林惊蛰若真死了,今夜谁来收这场大戏?”
他转向沈惊鸿,手中血梅折扇轻轻摇动,扇面上那株血色梅花在夜风中仿佛活了过来。
“沈公子,你我之间,终于见面了。”
沈惊鸿目光一凛,死死盯着那把血梅折扇。
他认识那把扇子。
十年前青竹岭的那个雨夜,他从尸体堆中爬出来的时候,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一把绘着血色梅花的折扇,在漫天血雨中缓缓合拢。
那是他噩梦的开端,也是他十年来每一个深夜惊醒的源头。
“林惊蛰。”沈惊鸿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林惊蛰轻轻点头,笑道:“沈啸风的儿子,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当年我留你一命,就是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你——”
“别急着动手。”林惊蛰折扇轻摇,悠然道,“在动手之前,我想请沈公子听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惊鸿山庄、青竹岭、以及三十六个死人的——真相。”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进了沈惊鸿心底最深的地方。
沈惊鸿握扇的手微微发紧,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出手。
他等了十年,不差这一刻。
“说吧。”
林惊蛰微微一笑,合上折扇,向前踏出一步。
夜风忽然停了。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两个人,两把扇子,和一段被血与恨交织成的——生死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