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柳河镇东头,王老屠的院子里,一口大锅烧得正旺,滚水翻涌,白汽蒸腾。
“按住!按住了!”
王老屠撸起袖子,露出一双筋肉虬结的手臂,一脚踩在猪后腿上,左手揪住猪耳朵,右手的尖刀已经抵在了那肥猪的咽喉处。
那猪少说三百斤,膘肥体壮,嚎叫声震得院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四五个壮汉死死按住猪身,额头青筋暴起。
王老屠眯着眼,嘴角叼着一根草茎,神态悠闲得像是在剔牙。
刀光一闪。
不是他手里的杀猪刀。
是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来得毫无征兆,快得像是天边划过的流星,又像是一个不存在于这世间的念头。
剑光落处,那头三百斤的肥猪忽然不叫了。
因为它已经变成了两半。
从头顶到尾椎,整整齐齐,连一根猪毛都没有错位。
鲜血甚至还没来得及喷出,两扇猪肉就各自向左右倒去,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血红的雪雾。
院子里所有人都傻了。
王老屠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但那把杀猪刀上干干净净,连个血珠都没沾上。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个懒散的屠夫,此刻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奇怪的光——像是一个沉睡了很多年的人,忽然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好剑。”
王老屠松开杀猪刀,任由它插在案板上,直起身来。
他的背脊本来有些佝偻,此刻却一寸一寸地挺直,像是一柄被压在石头下的剑,终于找到了出鞘的机会。
院墙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长发如墨,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
不是冷,是寒。
冷是天气,寒是杀意。
“你就是王不二?”白衣人开口,声音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水,清冽而危险。
王老屠从案板上拿起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着手上的猪血:“杀猪的王不二,还是杀人的王不二?”
白衣人眉头微动:“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王老屠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杀猪的王不二,一刀下去,猪死得痛快,人也吃得开心。杀人的王不二嘛……很久没杀过人了,手生。”
白衣人冷笑一声,从院墙上飘然而下,落地无声,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院子里那几个壮汉早就吓得腿软,一个个瘫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
“三十年前,剑神李青莲收了一个关门弟子,传他《青莲剑经》第三卷,赐他佩剑‘听雨’。”白衣人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清亮如水,映出他冷冽的面容,“后来这个弟子忽然失踪,江湖上再也没有他的消息。谁能想到,堂堂剑神传人,竟然躲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镇子里杀猪。”
王老屠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像个屠夫,更不像个剑客,倒像个在路边摊上喝了两碗酒就开始吹牛的闲汉。
“你说的那个什么剑神传人,该不会是我吧?”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看我这样子,像是练过剑的?”
白衣人的目光落在王老屠的手上。
那双手上还沾着猪血,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
但白衣人看得很仔细。
因为他知道,杀猪二十年磨出来的茧子,和练剑二十年磨出来的茧子,位置是不一样的。
王老屠的茧子,长在虎口内侧,大拇指根部和食指侧面——那是握剑的位置,不是握杀猪刀的位置。
“藏不住了。”白衣人说,“你的手已经告诉我了。”
王老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在院子里激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院墙上的积雪忽然簌簌落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震落了。
“幽冥阁的人?”王老屠抬起头,眼神不再懒散。
“幽冥阁右使,顾长空。”白衣人报出名号,剑尖斜指地面,“奉命取回《青莲剑经》第三卷,以及……剑神一脉的命。”
“奉命?奉谁的命?”
“阁主。”
王老屠把肩上的抹布拿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案板上:“三十年前我师父把剑经传给我,当天晚上就被人下了毒。他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青莲剑经第三卷,记载的不是剑法,是一个秘密。幽冥阁的人不会放过你,藏好了,别死。’”
顾长空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师父……是李青莲自己下的毒?”他显然不知道这段往事。
“下毒的人是幽冥阁的人,但指使的人,是我师父自己。”王老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他早就中了幽冥阁的‘七绝蛊’,活不过那一年。把剑经传给我,是怕自己死后剑经落入幽冥阁手中。毒发之前他把我赶出了师门,对外宣称我背叛师门、盗走剑经。这样所有人都以为我和剑神一脉没有关系,我才能活到今天。”
顾长空沉默了很久。
“即便如此,你今天也活不了。”他说,“阁主有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王老屠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转身走到院子角落,从一个破旧的木箱子里翻出一柄剑。
那剑用粗布裹着,剑鞘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满是油污和灰尘。
他解开粗布,缓缓抽出长剑。
剑身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暗淡,但剑脊上隐隐有水流般的纹路在游动。
“听雨剑。”顾长空认出了这柄剑,“果然是剑神传人。”
王老屠握着剑,整个人的气质彻底变了。
刚才还是个油腻的中年屠夫,此刻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二十年没摸剑了。”王老屠轻轻抚摸着剑身,“当年师父教我剑法的时候说过,青莲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快,不是准,不是狠。”
“那是什么?”
“是放下。”王老屠笑了笑,“放下恩怨,放下执念,放下‘剑’这个字本身。当你不再把自己当成剑客的时候,你才是真正的剑客。”
顾长空没有再说话。
他的剑已经动了。
那一剑快得不可思议,剑锋直取王老屠咽喉,剑势凌厉狠辣,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幽冥阁的剑法,从来不讲道理,只讲生死。
王老屠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格挡。
他只是轻轻侧了侧头,那一剑就贴着他的脖颈划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顾长空变招极快,剑锋一转,横扫王老屠腰腹。
王老屠脚下不动,腰身一拧,那剑锋又贴着衣襟掠过,连衣服都没碰到。
三剑。
五剑。
十剑。
顾长空一口气刺出了二十七剑,每一剑都足以要人性命,但每一剑都差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他不够快,是王老屠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他每一剑的落点,王老屠都提前知道了一样。
“这不是青莲剑法。”顾长空收剑后退,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杀猪的身法。”王老屠笑着说,“二十年里我杀了几千头猪,每一头猪挣扎的方式都不一样。你见过猪怎么躲刀吗?它们不会剑法,但它们的本能比任何剑法都快。我看了二十年,学了二十年,最后发现,最好的身法不是练出来的,是看出来的。”
顾长空脸色铁青。
他是幽冥阁右使,江湖上排名前十的高手,竟然被一个杀猪的用猪的身法戏弄了。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顾长空深吸一口气,剑身上忽然泛起一层黑雾。
那黑雾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幽冥真气。”王老屠收起了笑容,“你练到了第几层?”
“第七层。”顾长空说,“足够杀你了。”
黑雾弥漫,剑光幽暗。
这一剑比之前任何一剑都快,快到连影子都追不上。
剑锋刺穿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
王老屠终于出剑了。
他出剑的方式很古怪,不是刺,不是劈,不是撩,而是——捅。
就像是杀猪的时候,一刀捅进猪的咽喉那样。
简单,粗暴,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但就是这一捅,破了顾长空所有的剑势。
剑尖对剑尖。
两柄剑的剑尖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院墙上的积雪全部崩落,震得屋里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震得远处柳河镇的百姓全都捂住了耳朵。
顾长空的剑断了。
从剑尖到剑柄,碎成了十几截,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他本人也被这一剑震得倒飞出去,撞穿了院墙,摔在雪地里,口吐鲜血。
“不可能……”顾长空瞪大眼睛,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你这一剑……没有内力?”
“没有。”王老屠收起听雨剑,“我师父临死前封了我的内力,怕我忍不住暴露身份。所以这二十年来,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内力,没有真气,什么都没有。”
“那你是怎么破我幽冥真气的?!”
王老屠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顾长空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猪在被杀的时候,也会拼尽全力挣扎。那种力量不是内力,是求生的本能。我把这种本能练了二十年,练成了一剑。”他顿了顿,“我管它叫‘屠猪一剑’。”
顾长空又吐了一口血,这次是被气的。
堂堂幽冥阁右使,败在了一招“屠猪一剑”上,这要是传出去,他不如死了算了。
但他没有死。
因为王老屠没有杀他。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王老屠把听雨剑重新用粗布裹好,塞回木箱子里,“《青莲剑经》第三卷我已经烧了,上面的秘密我只记在脑子里。他想要,就自己来取。”
顾长空挣扎着爬起来,咬牙道:“你不杀我,会后悔的。”
“后悔的事我干得多了,不差这一件。”王老屠重新拿起杀猪刀,走向案板,“滚吧。”
顾长空消失在风雪中。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王老屠看着案板上那两扇猪肉,摇了摇头:“可惜了一头好猪,还没杀就被劈成了两半,这肉没法卖了。”
他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笑声。
“师兄,你还是这么抠门。”
一个穿着红袄的少女从屋顶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眉目如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苏晴?”王老屠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早就来了。”少女正是他的师妹苏晴,剑神李青莲的独女,“你那一剑我看得清清楚楚,爹要是知道你用他的剑法杀猪,非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你不可。”
“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过,剑法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人的。”王老屠说,“我守护的是柳河镇百姓的年猪肉,这也算没辜负他的教诲。”
苏晴被他气笑了,把酒葫芦扔给他:“少贫嘴。我来是有正事——幽冥阁的人已经找到你了,镇武司的人也快到了。这地方不能待了。”
“镇武司?”
“朝廷新设的衙门,专门管江湖上的事。”苏晴压低声音,“他们最近在查一桩大案,和《青莲剑经》第三卷有关。我怀疑……朝廷里有人和幽冥阁勾结。”
王老屠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暖意涌遍全身。
“师父当年说的那个秘密,看来是藏不住了。”他抹了抹嘴,“走吧,趁着天还没黑,去镇上买两头小猪崽,换个地方继续杀猪。”
苏晴瞪大了眼睛:“你还要杀猪?!”
“不然呢?”王老屠理直气壮,“我又不会别的营生。”
远处,风雪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
马蹄声整齐有力,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镇武司,到了。
柳河镇的客栈只有一家,名叫“歇脚居”,三间瓦房加一个后院,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但今夜,歇脚居被包了。
包场的是镇武司的人。
王老屠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烧酒,神态自若。
苏晴坐在他对面,用筷子夹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四周。
客栈里坐了十几个黑衣劲装的汉子,腰佩长刀,面色冷峻。他们围坐在中间的几张桌子旁,不喝酒,不说话,像是一群雕塑。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穿着一身青色长袍,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很认真。
他看起来不像个武人,倒像个赶考的书生。
但王老屠注意到,这个人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翻书的时候手指几乎不动,书页却翻得极快。
那是一双练过暗器的手。
“镇武司的人来这种小地方干什么?”苏晴小声问。
“找东西。”王老屠喝了口酒,“也可能是找人。”
他话音刚落,客栈的门被人推开了。
风雪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进来的是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个老头,六十多岁,干瘦,驼背,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里拄着根竹杖,看上去风一吹就能倒。
后面那个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一身素白衣裙,面容清丽,眉宇间却有一股英气。
她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刻着一个“墨”字。
“墨家的人。”苏晴眼睛一亮。
墨家遗脉,江湖中立势力,精通机关术和医道,很少参与江湖纷争,但谁也不敢小看他们。
青衣书生放下书,起身抱拳:“在下镇武司指挥使沈惊鸿,二位可是墨家的朋友?”
老头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说:“老朽墨三通,这是小徒林晚棠。路过此地,借宿一宿,不知沈大人行个方便?”
沈惊鸿微微一笑:“墨家医道通神,沈某求之不得。请。”
墨三通和林晚棠在靠近柜台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素面,吃得很快。
王老屠一直在观察他们。
他发现墨三通的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吃东西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不是没有右手,是右手不能见人。
“那老头的手上有东西。”王老屠低声说。
苏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是墨家机关臂。”
墨家机关臂,以精钢打造,内藏三十六种机关暗器,是墨家最高的机关术成就。
整个江湖上,有资格佩戴机关臂的墨家弟子,不超过五个。
墨三通,恰恰是其中之一。
而且是排名第一的那一个。
客栈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镇武司、墨家、剑神传人,三股势力同时出现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绝不是巧合。
沈惊鸿忽然开口了:“王老板,我听说你今天下午,一剑击败了幽冥阁右使顾长空?”
王老屠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整个客栈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那些黑衣汉子不约而同地按住了刀柄。
“沈大人消息真灵通。”王老屠把酒杯放下,“不过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什么王老板,我是杀猪的王老屠。”
“杀猪的能一剑击退幽冥阁右使?”沈惊鸿笑了,“那我这个镇武司指挥使,不如也去杀猪算了。”
“那不行。”王老屠一本正经地说,“杀猪是个技术活,您干不了。”
沈惊鸿没有生气。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展开,铺在桌上。
绢帛上画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腰悬长剑,面容和王老屠有七分相似,只是年轻了许多。
“三十年前,剑神李青莲的关门弟子王不二,盗走《青莲剑经》第三卷,叛出师门,下落不明。”沈惊鸿念着绢帛上的字,“朝廷悬赏黄金万两,捉拿此人,死活不论。”
“一万两黄金?”王老屠吹了声口哨,“我杀一辈子猪也挣不了这么多。”
“所以你是要承认,还是不承认?”沈惊鸿盯着他。
王老屠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把酒壶里的酒倒进碗里,端起来,一饮而尽。
“我承认。”他说,“我就是王不二。”
苏晴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王老屠没理她,继续说:“但我没有盗剑经,是我师父临死前传给我的。他中了幽冥阁的七绝蛊,命不久矣,怕剑经落入幽冥阁手中,才让我带走。”
沈惊鸿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个早已知道的故事:“那剑经现在在哪里?”
“烧了。”
“烧了?”
“我师父说,剑经第三卷记载的不是剑法,是一个秘密。他让我看完就烧掉,把秘密记在脑子里就行。”王老屠说,“我照做了。”
沈惊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秘密吗?”
“知道。”
“告诉我。”
王老屠摇了摇头。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客栈里的黑衣汉子齐齐拔刀,刀光映着烛火,寒气逼人。
“王不二,你是朝廷要犯,我随时可以把你抓回去。”沈惊鸿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最好配合一点。”
“你要抓就抓。”王老屠摊开双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我不会说的。我答应过我师父,这个秘密只能告诉应该知道的人。”
“谁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王老屠说,“但我知道,你不是。”
沈惊鸿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墨三通拄着竹杖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两人中间。
“沈大人,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墨前辈请说。”
“这王不二说的没错,剑神李青莲确实中了幽冥阁的七绝蛊,也确实是在三十年前去世的。”墨三通说,“老朽当年曾为李剑神诊过脉,七绝蛊的毒,只有墨家的‘九转还魂丹’能解。但李剑神拒绝了。”
“拒绝了?”沈惊鸿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下毒的人是他最亲近的人。”墨三通叹了口气,“他不愿意解毒,是因为他想用自己的死,引出幕后主使。”
王老屠浑身一震。
这件事,连他都不知道。
“师父他……知道是谁下的毒?”
“知道。”墨三通看着王老屠,眼神复杂,“下毒的人,是幽冥阁阁主派来的,但真正想要李剑神死的,另有其人。”
“谁?”
墨三通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伸出右手——果然是一只精钢打造的机关臂,五指灵活如真人,掌心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他用机关臂从怀里取出一个铜匣,放在桌上。
匣子上刻着四个字:青莲遗书。
“这是李剑神临终前托我保管的东西。”墨三通说,“他说,等他的传人暴露身份的那一天,就把这个交给他。”
王老屠伸手去拿铜匣。
沈惊鸿比他更快。
但林晚棠比他俩都快。
那白衣女子身形一闪,已经挡在了沈惊鸿面前,短剑出鞘,架住了沈惊鸿的手。
“沈大人,这是我师父交给王先生的遗物。”林晚棠的声音清冷,“你没有资格碰。”
沈惊鸿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知道墨家的机关术有多可怕,更知道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能在瞬间要了他的命。
“好。”他收回手,“既然是遗物,那就让王先生先看。”
王老屠拿起铜匣,仔细端详。
匣子没有锁,但他知道,这东西不是用钥匙开的。
墨家的机关匣,开启的方法只有设计者知道。
他试着将手指放在匣子表面,感受着那些细微的纹路。
忽然,他想起了师父教过他的一个口诀。
“青莲出水,剑心通明。天地为鞘,万物为剑。”
他默念着口诀,手指顺着纹路轻轻滑动。
咔嗒一声。
铜匣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天宝十四年,镇武司首任指挥使萧寒衣,即幽冥阁阁主。”
客栈里安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沈惊鸿的脸色变得惨白。
镇武司首任指挥使,就是镇武司的创立者,也是当今朝廷最信任的人。
如果他是幽冥阁阁主,那么整个镇武司,整个朝廷,都已经被幽冥阁渗透了。
“这不可能。”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可以不信。”王老屠把纸条收起来,“但我会查清楚。这是我欠师父的。”
他站起来,拿起那个装听雨剑的木箱子,走向门口。
苏晴跟在他身后。
“你要去哪里?”沈惊鸿问。
“去找萧寒衣。”王老屠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问问他,为什么要害我师父。”
“你疯了吗?萧寒衣是镇武司指挥使,身边高手如云,你去就是送死!”
王老屠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杀气,也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杀了二十年猪,什么样的猪都见过。”他说,“人比猪好杀多了。”
他走进了风雪里。
苏晴小跑着跟上去,回头看了客栈里一眼。
墨三通冲她点了点头,林晚棠也收起了短剑。
只有沈惊鸿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江湖要变天了。
三天后,洛阳城外,落雁坡。
这是王不二选定的决战之地。
他给萧寒衣送去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青莲剑经》第三卷的秘密,落雁坡见。”
苏晴劝了他一路,从柳河镇劝到洛阳城,嘴皮子都磨破了。
“你疯了!萧寒衣是镇武司指挥使,手底下有三百死士,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王不二在前面走,脚步不急不慢。
“谁说是一个人了?”他说,“你不是人吗?”
苏晴气得想踹他:“我是你师妹,我当然要去!可你至少也该叫几个帮手啊!”
“帮手来了。”
王不二停下脚步,看向前方。
落雁坡上,已经站着两个人。
墨三通拄着竹杖,林晚棠佩剑而立。
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人——沈惊鸿。
“你来干什么?”王不二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的表情很复杂:“萧寒衣是我的上司,如果他是幽冥阁阁主,那我也有责任查清楚。”
“你不怕死?”
“怕。”沈惊鸿说,“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王不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日头偏西,落雁坡上刮起了风。
风声里夹杂着马蹄声,越来越近。
三百铁骑,黑甲黑袍,从官道上席卷而来,马蹄踏碎冻土,声势惊天。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身披黑色大氅,面容冷峻如铁。
他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两块寒冰。
萧寒衣。
镇武司指挥使,幽冥阁阁主。
他在王不二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穿着粗布棉袄、肩上扛着木箱子的杀猪匠。
“你就是剑神的传人?”萧寒衣的声音像铁器摩擦,“看起来不像。”
“你就是害死我师父的凶手?”王不二仰头看着他,“看起来也不像。”
萧寒衣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他解开大氅,露出腰间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
剑鞘上刻着两个字:幽冥。
“你师父是我让人下的毒。”萧寒衣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太强了,强到让我害怕。一个不死的剑神,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威胁。”
“所以你就在他的酒里下毒?”王不二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紧木箱子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七绝蛊,无解。”萧寒衣说,“他本可以多活几年,但他选择了把剑经传给你,然后自断心脉。我倒是有些佩服他。”
“你不配佩服他。”王不二把木箱子放在地上,解开粗布,抽出听雨剑,“你只配死在他徒弟的剑下。”
萧寒衣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
“你以为打败了顾长空,就能打败我?”他缓缓拔出幽冥剑,“顾长空的幽冥真气只练到第七层,而我,练到了第九层。”
漆黑的剑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像是潮水一般涌向四面八方。
那剑气所过之处,地上的草瞬间枯萎,石头裂开细密的纹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甜腥味。
墨三通脸色大变:“九层幽冥真气!这不可能!幽冥真气练到第七层就已经是极限了,第九层……那是传说中的境界!”
“对别人来说是传说,对我来说不是。”萧寒衣的声音回荡在落雁坡上,“因为幽冥真气的创造者,是我的先祖。”
王不二握紧了听雨剑。
他能感觉到那股腐朽的气息正在侵蚀他的身体,他的皮肤开始发麻,呼吸变得困难。
但他没有退。
二十年的杀猪生涯,让他学会了一件事——面对再大的危险,也不能后退。
猪在被杀的时候会拼命挣扎,那是因为它知道,后退就是死。
人也是一样。
“师妹。”他低声说。
苏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扔给他。
王不二接住,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辛辣灼热,驱散了一些寒意。
他把酒葫芦扔回去,双手握剑,深吸一口气。
“来吧。”
萧寒衣出手了。
那一剑刺出的瞬间,天地变色。
漆黑的剑气化作一条黑龙,张牙舞爪地扑向王不二,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王不二没有躲。
他也没有用青莲剑法。
他用的是那一招——屠猪一剑。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就像二十年来他每天做的那样,一刀捅进猪的咽喉。
剑尖对上了龙首。
轰!
巨响震得落雁坡都在颤抖,周围的铁骑被气浪掀翻了一片,马匹嘶鸣着四散奔逃。
王不二倒退了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萧寒衣纹丝不动。
“就这?”他冷笑,“剑神的传人,就这点本事?”
王不二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忽然笑了。
“你错了。”他说,“我刚才那一剑,用的不是师父教的剑法。”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的剑法。”王不二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明亮,“师父临死前跟我说过,青莲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学会它,而是忘记它。只有忘记所有的剑招,才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剑法。”
他松开听雨剑,任由它插在地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风停了。
雪停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萧寒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危险。
那种危险不是来自王不二的手,不是来自他脚下的听雨剑,而是来自他的眼睛。
王不二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安静的、纯粹的、像初生婴儿一样的光芒。
“这一剑,叫‘初心’。”
他伸出手,凭空一握。
没有剑,但他手中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剑。
萧寒衣下意识地举剑格挡。
晚了。
王不二的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剑气激射而出,快得连光都追不上。
那道剑气穿过了萧寒衣的幽冥剑,穿过了他的身体,穿过了他身后三百铁骑,最后消失在落雁坡的尽头。
无声。
无息。
就像一阵风吹过。
萧寒衣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洞,正往外渗着血。
他的幽冥剑上,也有一个同样的洞。
“这是……”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这是剑意?”
“是。”王不二说,“师父教我的最后一课,不是剑法,是剑意。剑法有形,剑意无形。有形的东西可以被破解,无形的东西,谁也破不了。”
萧寒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倒了下去,倒在落雁坡的雪地里,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三百铁骑呆立当场,群龙无首。
沈惊鸿走上前来,看着萧寒衣的尸体,沉默了许久。
“他死了,镇武司怎么办?”他问。
“那是你的事。”王不二拔出听雨剑,用衣襟擦干净,重新用粗布裹好,“我的事办完了。”
“你要去哪里?”
王不二想了想,说:“柳河镇的王老屠走了,但江湖上还有很多猪要杀。不是那种猪,是那种披着人皮的猪。”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你要走江湖?”
“不是走江湖。”王不二把木箱子扛上肩,“是杀猪。”
他转过身,往落雁坡下走去。
苏晴追上去,墨三通和林晚棠也跟了上去。
风雪中,四个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沈惊鸿站在落雁坡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大声问了一句:“王不二,你那剑法到底叫什么名字?”
远处传来王不二的声音,带着笑意。
“屠猪剑法!”
落雁坡上,三百铁骑面面相觑。
沈惊鸿摇了摇头,也忍不住笑了。
从这一天起,江湖上多了一个传说。
传说中,有一个杀猪的剑客,他用一把杀猪刀和一颗赤子之心,掀翻了整个幽冥阁。
没有人知道他的剑法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每次出剑之前,都会喝一口酒,然后说一句很奇怪的话——
“猪啊猪,下辈子别做人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