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市,酉时三刻。
暮色如泼墨,将整条街巷染成青灰色。悦来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正对着面前一碗素面发呆。
他叫沈愚。
在这长安城里,提起沈愚,但凡在江湖上走动过的人都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恰恰相反,这人在镇武司挂了号,是个公认的废物——习武十二载,连最基础的入门内功都未能突破,被逐出师门后流落长安,靠着给人抄书写信勉强度日。
“听说了吗?五岳盟的秋鸿影秋女侠三日后要路过长安。”
邻桌几个江湖客的谈话飘进耳朵,沈愚筷子顿了顿,继续低头吃面。
“秋女侠?可是那位二十岁便精通五岳剑法、去年在落雁坡以一敌七斩杀幽冥阁杀手的秋鸿影?”一个粗豪汉子瞪大眼睛,“她来长安做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说话的是个精瘦老者,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压低声音,“镇武司最近挖出一桩大案,十年前幽冥阁血洗青云山庄的事,好像有新的线索了。”
筷子停在半空。
沈愚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碗里的面已经凉了,热气不再升腾。
“青云山庄……”粗豪汉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十年前江湖上最大的惨案。青云山庄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听说庄主沈青云的独子也死在那场大火里,连尸骨都没找到。”
“何止是惨。”老者抿了口酒,“更邪门的是,事后五岳盟和镇武司查了三年,愣是没查出幕后主使是谁。幽冥阁不承认,朝廷不认账,最后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沈愚端起碗,把冷掉的汤喝了个干净。他起身结账,动作自然得像任何一个普通食客。经过那桌江湖客身边时,脚步未停,眼神未偏,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推开客栈门,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长安城的灯火在身后次第亮起,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回到城南破旧的赁屋,沈愚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边一个巴掌大的木匣上。匣子很旧,边角都磨得光滑,锁扣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
他伸手打开木匣,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信笺,上面写着八个字——
“青云之仇,幽冥为刃。”
字迹是父亲沈青云的。十年前那个雨夜,父亲把这张纸条塞进他怀里,用尽最后力气把他推进密道。他记得父亲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活下去。”父亲说,“别报仇。”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愚把信笺放回木匣,锁好,塞进床底的暗格。然后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挂着的破旧布条,一层一层解开。
布条下不是手臂,是一柄剑。
准确地说,是一柄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软剑,薄如蝉翼,柔如丝带,通体泛着暗沉的青灰色。剑柄处刻着两个字——藏锋。
这是沈家祖传的剑,也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至宝。藏锋利可断金,柔可绕指,配合沈家独门的“青云诀”内功,能在一息之间刺出三十六剑,每一剑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
而沈愚,其实从未停止修炼。
十二年前,父亲不让他报仇,是因为知道以沈家当时的实力,根本撼动不了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所以沈愚选择了一个最笨的办法——装废人。
在师门,他故意练错内功心法,让真气淤塞经脉,看起来像资质驽钝。被逐出师门后流落长安,他刻意混迹市井,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没人知道他的青云诀已经练到了第八层,距离父亲生前的巅峰只差一步。
十年的蛰伏,等的就是这一刻。
三天前,他在镇武司的暗线传来消息——当年血洗青云山庄的真正凶手,三日后会出现在长安城外三十里的落雁坡。而秋鸿影此行的真正目的,也是赴约。
落雁坡,因形似落雁而得名。
此地南临绝壁,北接官道,东西两侧是密林,正中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枯草瑟瑟作响。
沈愚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头发用木簪束起,腰间挂着藏锋软剑。和昨日那个落魄书生判若两人,但依然不算起眼——至少比站在坡顶的那个人不起眼。
秋鸿影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袭白衣,负手而立,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五色宝石,那是五岳盟的圣物——五岳剑。
沈愚远远地站在林边,收敛气息,像一块石头融进阴影里。
他知道秋鸿影的实力。五岳盟百年一遇的天才,十五岁通晓五岳剑法,十八岁自创“秋霜剑诀”,二十岁名动江湖。这样的对手,他不想招惹,也无需招惹。他等的不是她。
“出来吧。”秋鸿影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霜,“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
沈愚没动。他知道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果然,密林深处传来一声低笑,笑声不大,却震得树叶簌簌落下。一个身影从林中走出,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却听不到半点声响。
来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袖口绣着幽冥阁的骷髅纹章。他腰间没有兵刃,但十根手指的指甲都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幽冥阁,赵寒。”秋鸿影缓缓拔出五岳剑,剑身映着晨光,如水银泻地,“十年前青云山庄的事,你认不认?”
赵寒笑了,笑得漫不经心:“秋女侠大老远跑来,就为问这桩陈年旧案?青云山庄的事,江湖上传了十年,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少废话。”秋鸿影剑尖直指,“镇武司的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当年带人血洗青云山庄的,就是你。你虽然蒙了面,但你那‘幽冥鬼爪’的伤痕,做不了假。”
赵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的青黑色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他慢慢收起笑容:“那又如何?十年前的案子,无凭无据,就凭几个伤痕,你想拿我?”
“拿你?”秋鸿影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我要的是你的命。”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秋鸿影的剑快得不可思议,白衣如电,剑锋破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赵寒咽喉。这是五岳剑法中的“华山险峰”,讲究以快制快,一击必杀。
赵寒身形一闪,避开剑锋,右手五指如爪,带着破风声抓向秋鸿影肩头。秋鸿影侧身避开,剑锋顺势下压,削向赵寒手腕。
两人你来我往,瞬间过了十几招。
沈愚站在林边,看得清清楚楚。秋鸿影的剑法确实精妙,每一剑都凌厉至极,但她太急了。从第一剑开始,她就在抢攻,想把赵寒压死。而赵寒看似被动防守,实则游刃有余,每次都能以最小的代价避开杀招,偶尔反击一爪,逼得秋鸿影不得不退。
这是经验差距。秋鸿影虽是天纵奇才,但实战经验远不如赵寒这个老江湖。
果然,三十招后,秋鸿影的剑势开始出现破绽。
赵寒抓住机会,身形暴起,避开秋鸿影正面一剑,左手鬼爪直取她后心。秋鸿影急忙回剑格挡,但赵寒这一爪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右手——五根泛着青黑的长指甲,无声无息地刺向她腰侧。
这一爪要是抓实了,幽冥鬼爪的剧毒会在一息之间侵入心脉。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软剑如蛇般从侧方刺来,剑尖精准地点在赵寒右手腕上。
“叮”的一声,金铁交鸣。
赵寒手腕一震,鬼爪偏了三分,堪堪擦过秋鸿影的衣襟。他猛地后退三步,抬眼看向剑来的方向。
沈愚从林边走出,藏锋软剑在手中微微颤动,剑身上一滴血珠滑落。
赵寒低头看了看手腕,一道细细的血线正在渗出。他眯起眼睛:“藏锋剑?你是沈家的人?”
“沈愚。”秋鸿影也愣住了,她认出了这个衣衫朴素的青年,“你不是……”
“不是废物?”沈愚笑了笑,笑容很淡,“十年前就不是。”
赵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沈青云的儿子居然还活着,还在我眼皮底下藏了十年。怎么,今天是想来讨债?”
“不是讨债。”沈愚握紧藏锋,剑身绷直,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是收债。”
秋风卷起枯叶,三人对峙在落雁坡上。
赵寒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道血线很快止住了,伤口边缘泛出一层淡淡的青色。他的血有毒,这是幽冥鬼爪练到极致才会有的特征。
“沈青云的儿子。”赵寒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当年你父亲临死前还护着你那点血脉,我倒要看看,你比他强多少。”
话音未落,赵寒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十指齐出,爪影漫天。每一爪都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指甲上的青黑色在空气中拖出道道残影,像十把淬了毒的短刀,从四面八方罩向沈愚。
沈愚不退反进,藏锋软剑如灵蛇出洞,剑身弯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从爪影缝隙中穿过,直刺赵寒胸口。
赵寒侧身避开,右手变爪为掌,拍向剑身。沈愚手腕一转,软剑像活了一样缠绕上赵寒手臂,剑锋贴着他的皮肤游走,试图割断手筋。
“雕虫小技!”赵寒冷哼一声,内力迸发,手臂猛地一震,将软剑震开。同时左手鬼爪探出,抓向沈愚面门。
沈愚仰头避开,剑身顺势回抽,在赵寒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赵寒吃痛,攻势更猛,爪影如狂风暴雨,每一招都带着阴毒的暗劲。
秋鸿影回过神来,提剑加入战团。两人联手,一刚一柔,一正一奇,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赵寒毕竟是幽冥阁的顶尖杀手,十年前就能血洗青云山庄,十年后更是深不可测。面对两人的围攻,他不但没有落入下风,反而越战越勇,爪影翻飞间,逼得沈愚和秋鸿影不断后退。
“就这点本事?”赵寒一边打一边嘲讽,“沈青云的儿子也不过如此。当年你父亲比我强,可他太蠢,明明有机会逃,非要护着那一庄老小。你呢?你今天也逃不掉。”
沈愚不说话,剑招却越来越快。
藏锋在他手中时而刚猛如刀,时而柔韧如丝,剑光织成一张大网,把赵寒罩在里面。秋鸿影从旁策应,五岳剑法施展到极致,剑锋所指,皆是赵寒必救之处。
三人斗了近百招,赵寒渐渐收起轻慢之心。
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年轻人。沈愚的剑法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没有一剑是浪费的。更可怕的是,他的内功深厚得惊人,真气绵长如江河,打了这么久,居然没有半点衰竭的迹象。
“青云诀第八层?”赵寒瞳孔骤缩,“不可能,你才多大!”
“十年。”沈愚平静地说,“我练了十年,每一天都在想你。”
剑光暴涨。
藏锋剑在沈愚手中炸开一片青芒,剑速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一息之间,三十六剑倾泻而出,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赵寒周身大穴。
赵寒面色大变,拼尽全力闪避,仍被三剑刺中——肩头、手臂、大腿,鲜血迸溅。
但沈愚也不好过,赵寒在最后关头反扑,一爪抓在他胸口,衣衫撕裂,五道血痕触目惊心。青黑色的毒气顺着伤口蔓延,沈愚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真气开始紊乱。
“沈愚!”秋鸿影惊呼一声,一剑逼退赵寒,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愚。
赵寒捂着伤口后退几步,喘着粗气,眼神却带着得意的笑:“中了我的幽冥鬼爪,你最多还能活半个时辰。小子,你替父报仇的精神可嘉,可惜还是太嫩。”
沈愚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毒气已经蔓延到肩膀,整个右臂开始麻木。他慢慢抬起头,眼神依然平静。
“半个时辰,够了。”
他挣开秋鸿影的手,左手握住藏锋剑,右手垂下,已经使不上力。但他的脚步依然稳,呼吸依然匀。
赵寒皱起眉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他纵横江湖二十年,杀过无数人,从没见过这种眼神——不是仇恨,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当年你血洗青云山庄,”沈愚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不是因为你跟沈家有仇,是有人雇你。雇主给了你什么?武功秘籍?还是官位?”
赵寒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亲不是普通人。”沈愚说,“青云山庄虽然不大,但在江湖上名声极好,从不与人结仇。能让人花这么大代价灭门的,只有一种可能——我父亲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秋鸿影心头一震,忽然想起什么:“镇武司的卷宗里提过,青云山庄出事前一个月,沈庄主曾秘密进京面圣。之后不到十天,山庄就被血洗了。”
“没错。”沈愚盯着赵寒,“我父亲发现了朝廷里有人勾结幽冥阁,暗中操控江湖势力。那个人的身份,赵寒,你应该比我清楚。”
赵寒脸色铁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今天来赴约,不只是为了见秋女侠。”沈愚继续说,“你是来灭口的。因为镇武司最近查到的新线索,已经快摸到那个人头上了。你怕秋女侠查下去,所以想先下手为强。”
赵寒冷冷地看着他:“你很聪明,比你父亲聪明。但你忘了一件事——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猛地撕下衣襟,缠住手臂上的伤口,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药丸吞下。药丸入腹,赵寒的瞳孔骤然变红,周身真气暴涌,青黑色的雾气从指甲上蒸腾而起。
“幽冥禁术?”秋鸿影脸色大变,“你不要命了!”
“命?”赵寒大笑,“杀完你们,我再慢慢解毒,来得及!”
他的速度暴增一倍,鬼爪带着漫天毒雾抓向沈愚。这一爪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力量碾压,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
秋鸿影横剑格挡,被一掌震飞出去,口吐鲜血。赵寒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扑向沈愚。
沈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左手握着藏锋,剑尖低垂,看起来像放弃了抵抗。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
在赵寒的鬼爪距离他咽喉只有三寸的那一刻,沈愚动了。
他松开了左手。
藏锋剑落下的瞬间,他用左手猛地一拍剑柄,软剑受力弹起,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飞出去。同时他整个人后仰倒地,堪堪避开赵寒的鬼爪。
赵寒一爪抓空,身形前冲,正好迎上飞来的藏锋剑。
“噗——”
剑身没入赵寒胸口,贯穿而过。
赵寒僵住了,低头看着胸口露出的一截剑尖,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你……你怎么知道……”
“你吃了禁药,速度和力量都会暴增,但代价是视野会变窄。”沈愚从地上站起来,左手拔出藏锋,鲜血顺着剑身滴落,“你只盯着我的右手,忘了我还能用左手。”
赵寒张着嘴,眼神渐渐涣散。他慢慢跪倒在地,然后扑倒,再也没有起来。
秋风依旧在吹。
秋鸿影捂着胸口走过来,看着地上赵寒的尸体,沉默了很久。她转头看向沈愚,眼神复杂:“你的伤……”
沈愚低头看胸口的伤口,毒气已经蔓延到脖子,青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爬满皮肤。他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吞下。
“沈家祖传的解毒丹,虽然不能完全化解幽冥鬼爪的毒,但能压制三天。”他把瓷瓶收好,“三天内找到解药,就没事。”
“解药在哪儿?”
“赵寒身上没有,说明他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沈愚蹲下身,在赵寒身上翻找,摸出一块令牌和一封信。令牌是幽冥阁的玄铁令,信却让他瞳孔骤缩。
信是赵寒写给一个人的密报,上面只有一句话——
“青云之事已了,沈家血脉尽灭,尊上可高枕无忧。”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章,刻着一个字——赵。
不是赵寒的赵,是赵氏皇族的赵。
秋鸿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这是……宗室的人?”
沈愚把信收好,站起来,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是皇城的方向,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我说过,这不是讨债,是收债。”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草,“但赵寒只是利息,本金还没还。”
秋鸿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衣衫朴素、看起来平凡无奇的青年,身上藏着的东西远比她能想象的要多得多。
“你要查下去?”
“查了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沈愚把藏锋重新缠上布条,系回腰间,转身往长安城方向走去,“秋女侠,今日多谢相助。后会有期。”
秋鸿影想叫住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沈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那柄被布条缠住的软剑在腰间轻轻摇晃,像一条蛰伏的蛇。
落雁坡上,秋风卷起一片枯叶,落在赵寒冰冷的尸体上。
而在长安城最深处的那座宫殿里,有人放下了手中的密报,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沈青云的儿子……有意思。”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但有些人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