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夜雨如刀,劈在临安城外的荒岭上。

《九死分身诀:我把绝命分身祭炼成最强一击》

沈惊鸿已在这片松林间奔逃了三天三夜。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长衫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每跑一步都有血水顺着手臂滴落,在雨夜的泥地上砸出一串暗红色的痕迹。

《九死分身诀:我把绝命分身祭炼成最强一击》

但身后的杀意仍未散去。

四个黑衣人在百步之外不紧不慢地跟着,像猫戏弄耗子一般。他们知道沈惊鸿跑不了多远,也知道他身上那部功法最终会落入谁手。

江湖上有一句话,是半年前开始在各大镖局和酒肆之间流传的——忘川谷谷主苏忘川,以三千两黄金悬赏《九死分身诀》。只要能将这部失传已久的奇功秘本交到忘川谷,赏金立付。

沈惊鸿怎么也没想到,这部功法会落到自己手里。

更没想到,师父宁可拼上一条命,也要让他带着它逃出去。

“鸿儿,记住!”青城派掌门沈松龄临死前死死攥着徒弟的手,将自己毕生的内力尽数灌入他经脉之中,满脸血污却目光如炬,“这部功法只有你我师徒二人知晓,江湖上那些人是冲着它来的!你练也好,毁也好,万万不可让它落入幽冥阁之手!”

“师父——”

“走!”

那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他直接从青城山道打飞了出去,跌入山涧。沈惊鸿在水流中挣扎着回望,月光下,七名黑衣人将沈松龄团团围住,刀光起落间,师父的白发在风中飘散。

他咬破嘴唇,将喉咙里涌出的那声悲鸣咽了回去,转身遁入暗夜。

那是三天前的事。

三天来,他从青城山一路逃到临安,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内力的消耗也越来越大。师父临终前灌入他体内的那些真气虽令他修为暴涨,但毕竟不是他练出来的,运用起来生涩艰涩,根本发挥不出十之一二。

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加重。

沈惊鸿猛然顿住脚步,整个人钉在了松林边缘。

前方是一处断崖。

崖下是滚滚江水,夜色中看不清深浅,但听那轰隆隆的水声便知凶险至极。崖高百丈,跳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他缓缓转过身。

四个黑衣人已呈扇形散开,将他堵在了崖边。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笠边缘淌下,像是四尊被雨浇透的黑色石像。

为首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此人四十来岁,面容削瘦,一双三角眼中透出毒蛇般的精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惊鸿。”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跑得倒是不慢。”

沈惊鸿盯着他的脸,瞳孔微缩。

这张脸他在江湖通缉令上见过——幽冥阁七大杀手中的“鬼手”韩千秋。此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一手幽冥鬼爪专破各类内家真气,不知有多少江湖好手死在他那双铁爪之下。

“韩前辈亲自出马。”沈惊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沙哑,“晚辈真是受宠若惊。”

韩千秋嗤笑一声,将手中斗笠随意丢开:“少跟老子耍嘴皮子。把《九死分身诀》交出来,老夫给你一个痛快的。”

沈惊鸿的手缓缓按上腰间长剑,掌心的剑柄已被汗水浸湿。他的目光扫过另外三名黑衣人,心中大致有了判断——那三人虽然也是高手,但气机远不如韩千秋浑厚,真正要命的只有眼前这一个。

可他现在的状态,连韩千秋一招都未必接得住。

“晚辈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沈惊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韩千秋微微挑眉。

“这《九死分身诀》我师父钻研三十年都未参透其中玄机,忘川谷主为何对它如此执着?”

韩千秋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沈惊鸿却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不是贪婪,也不是急切,而是一种……忌惮。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禁忌。

“苏谷主不是江湖上那些人说的那样,对吧?”沈惊鸿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韩千秋能听见,“他在找的不是一部功法,而是某种克制他的东西。”

韩千秋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若不是沈惊鸿刻意观察,几乎不可能发现。韩千秋的下颌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

“你的话太多了。”韩千秋沉声道。

话音未落,他动了。

那速度快得惊人,三十步的距离在他脚下仿佛不存在,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沈惊鸿面门,右手五指箕张,指甲在雨夜中泛着幽蓝色的寒光——那是幽冥鬼爪特有的“霜寒劲”,一旦被抓住,连骨头都会被冻碎。

沈惊鸿早有准备。

他猛地后撤一步,右手剑柄一拧,腰间的长剑“铿”的一声出鞘,化作一道银色匹练直斩韩千秋的手腕。这一剑他蓄势已久,用的是青城派嫡传的“回风拂柳剑”中的杀招,不求伤敌,只求逼退。

但韩千秋毕竟是在幽冥阁七大杀手中排名第四的人物。

那只鬼爪在空中猛地一折,避开剑锋的同时五指一翻,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剑身。只听“咔嚓”一声,沈惊鸿手中那把跟随他三年的青锋剑竟被硬生生折断,剑尖弹飞出去,没入松树干中嗡嗡作响。

沈惊鸿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断剑脱手,借着剑身碎裂的那一瞬间真气反震之力猛地向侧方闪出数丈,堪堪避开了韩千秋紧随而至的第二爪。

那三道指风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在身后的断崖石壁上留下三道深达寸许的裂痕。

碎石滚落,落入江中,连水花声都被暴雨吞没。

“好身法。”韩千秋赞了一声,但语气中满是戏谑,“可惜你内力不够,再好的身法也只是花架子。”

沈惊鸿落地时踉跄了两步,胸口一阵翻涌,险些吐出血来。刚才那一剑断得突然,断剑反震之下,他本就受损的经脉又添新伤。

那三名黑衣人始终站在外围,没有插手的意思。在他们看来,沈惊鸿已是瓮中之鳖,韩千秋一个人就足够收拾了。

沈惊鸿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灌入口中,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韩前辈。”沈惊鸿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你当真以为,沈某这三天只是逃?”

韩千秋眉头微皱。

“青城派经营数百年,虽说不上什么名门大派,但在蜀中地界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沈惊鸿的手缓缓探入怀中,触到了那本油纸包裹的薄薄册子,“我师父虽死,但他老人家临终前做了一件事。”

韩千秋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他把他三十年的功力全部打进了我体内。”沈惊鸿一字一顿,“这些功力我虽用不了,但有一种方法,可以在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

韩千秋脸色骤变。

“那部功法是假的。”沈惊鸿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当着四人的面,将油纸撕开,露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赫然写着五个古篆——《九死分身诀》。

韩千秋死死盯着那本册子,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被更深的忌惮取代。

“你——”

“不错。”沈惊鸿的手掌按在册子封面上,真气从丹田中狂涌而出,涌入册中,“师父生前在这本功法上布下了禁制,一旦以青城派嫡传内力催动,禁制便会触发。不是炸毁这本册子,而是——”

他顿了顿。

“引爆我体内那三十年的功力。”

此言一出,就连外围那三名黑衣人都变了脸色。

韩千秋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掌门三十年的功力全部引爆,那威力不亚于一记天雷轰顶,方圆十丈之内将寸草不生。而沈惊鸿距离他不过七八步,若当真引爆,他即便侥幸不死,也必受重创。

“你疯了!”韩千秋厉声道,“那样你自己也会死!”

“青城派已经没了,师父也死了。”沈惊鸿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我这条命是师父给的,还给他老人家就是了。”

说着,他的手掌猛地按向册子封面,真气疯狂涌入。

那一瞬间,一股恐怖的真气波动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如同一头沉睡的猛兽骤然苏醒,席卷四面八方。松林中的松针被震得簌簌落下,雨水在真气波动的冲击下倒飞上天,在几人头顶形成了一片诡异的雨幕。

韩千秋瞳孔骤缩。

他感受到了——沈惊鸿体内的真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那是一种不可逆转的过程,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沈松龄三十年的功力确实在他体内,而且确实正在被引爆。

“撤!”

韩千秋几乎是嘶吼着发出了这个字,整个人猛地向后倒纵,身形如鬼魅般在松林中穿梭。那三名黑衣人的反应也极快,几乎在韩千秋喊出“撤”字的同一瞬间,便已向三个方向散开。

没有人敢赌。那不是普通的真气引爆,而是一个掌门用生命做赌注的最后杀招。即便是幽冥阁七大杀手,也不想用自己的命去验证一个疯狂年轻人的决心。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沈惊鸿脸上那丝苦涩的笑容背后,隐藏着另一种东西。

他没有引爆真气。

因为那本功法是真的。

或者说,这本功法的真正内容,远比“引爆真气”这种同归于尽的把戏要高明得多。

三天前,师父临终前确实将三十年的功力灌入了他的经脉,也确实在那本功法上布下了禁制。但那禁制的作用,不是引爆功力,而是伪装引爆功力——以一种极其精妙的真气震荡手法,模拟出真气失控的假象,从而制造一个脱身的机会。

《九死分身诀》的真意,从来都不是同归于尽。

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韩千秋等人退开的瞬间,沈惊鸿动了。

他没有往松林里跑,而是转身一跃而下,整个人直直坠入断崖下方的滚滚江水之中。

暴雨如注,江水翻涌。

片刻后,韩千秋折返崖边,脸色阴沉得可怕。

崖下除了奔腾的江水,什么都看不见。

“追。”他冷冷吐出这个字。

那三名黑衣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多问,立刻分头沿江而下搜寻。

韩千秋独自站在崖边,雨水顺着他苍白的面庞滑落,那双三角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没有上当。

沈惊鸿的所谓“引爆真气”确实只是虚张声势,这一点他在退开三步后便已察觉。但那年轻人已经跳下了断崖,以他的水性,再加上暴雨夜江水的掩护,想要在茫茫江面上找到他,如同大海捞针。

“好一个青城派。”韩千秋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教出来的徒弟,倒是有几分胆色。”

他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但他不会放弃。因为那部《九死分身诀》,是苏忘川志在必得之物。而苏忘川要的东西,整个江湖没有人能拦住。

韩千秋做不到,沈惊鸿更做不到。

大雨如幕,临安城东市,无名酒肆。

江湖上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青城派一夜灭门、掌门沈松龄惨死、其弟子沈惊鸿携秘籍亡命天涯……这些消息在短短五天内便传遍了整个江南武林。

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没有人知道沈惊鸿是死是活。有人说他坠崖身亡,尸体被江水冲走;也有人说他在下游被渔夫救起,如今正躲在某个小镇养伤;还有人说韩千秋已经找到了他,将他带回忘川谷交差。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没有人在意真相。江湖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每天都有门派覆灭,每天都有人死去,那些曾经轰轰烈烈的名字,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但有人在意。

此刻,在酒肆二楼的一间雅间里,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中年人正凭窗而立,望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行人,面色平静如水。

他便是忘川谷谷主,苏忘川。

“消息确认了?”苏忘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身后,一个黑衣侍卫躬身道:“回谷主,韩大人的密信已到。沈惊鸿确实跳入了青衣江,韩大人沿江三日,在下游八十里处发现了血迹,但未见尸首。”

苏忘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窗棂。

那侍卫的头垂得更低了:“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说。”

“五岳盟派了人来。”侍卫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是衡山派的陆云亭。他在城外云来客栈落脚,说是要调查青城派灭门一事。”

苏忘川转过身,那张清隽的面庞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担忧,不是忌惮,而是一种淡淡的玩味。

“陆云亭。”他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衡山派首徒,二十五岁便已精通衡山七十二路剑法,江湖人称‘一剑惊云’,五岳盟年轻一辈中最有希望接任盟主的人选。”

“正是。”侍卫恭敬道。

“有意思。”苏忘川嘴角微微上扬,“青城派一个小小的门派,灭便灭了,五岳盟为何如此上心?莫非……他们也知道那部功法的事?”

侍卫没有接话。这种事不是他一个下人能置喙的。

苏忘川踱步到桌边,拿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传令下去,让韩千秋继续搜寻沈惊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放下茶盏,“至于那个陆云亭……先不要动他,我倒想看看,五岳盟这次派出的这条小鱼,能不能钓出大鱼。”

“是。”

侍卫退下后,雅间内又恢复了寂静。

苏忘川重新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

“九死分身诀……九死一生,分身化影。”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沈松龄,你守了它三十年,最后还是没守住。但你把这东西传给了你的徒弟,是想让他替你完成你做不到的事?”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

“痴心妄想。”

青衣江下游,三日后。

江水冲刷着一处浅滩,将一具浑身湿透的躯体推上了岸边。

沈惊鸿躺在卵石滩上,意识模糊,浑身冰冷。他的嘴唇发紫,皮肤惨白,胸口几乎感觉不到心跳。但他还活着。

那本《九死分身诀》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完好无损地塞在他的怀里。

雨不知何时停了。江风吹过,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几只水鸟在浅滩上觅食,被这个不速之客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沈惊鸿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他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了远处隐约的青山,听到了江水拍岸的声音。

“还……活着?”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趴在卵石滩上剧烈咳嗽起来,吐出好几口呛进肺里的江水。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痛,左肩的刀伤被江水泡得发白,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溃烂。

他挣扎着坐起来,撕下衣摆的一块布条,咬着一端,用仅剩的力气将伤口重新包扎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忙完这一切,他才从怀中取出那本油纸包裹的册子。

油纸防水做得极好,册子完好无损。

沈惊鸿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天来,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师父为什么要用命来保这部功法?这部功法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一个掌门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幽冥阁悬赏三千两黄金来夺?

他缓缓翻开封面。

扉页上只有一句话,是师父的字迹:

“此功九死一生,练成之日,分身化影,真假难辨。然习练者须有大毅力、大机缘,缺一不可。切记切记,不可强求。”

沈惊鸿继续翻看。

《九死分身诀》共分三重境界。

第一重“一气化形”,练成后可化出一具有形无实的分身,外观与本体无异,但没有攻击力,只能用于迷惑敌人。

第二重“分身有术”,分身由虚转实,能出招对敌,但实力仅有本体的三成,且每用一次便会损耗大量真气。

第三重“一念化三清”,可将自身真气一分为三,化出两具实力与本体相当的分身,与本体协同作战,攻防一体,堪称逆天。

这功法的修炼方法却极其古怪。

它不是通过经脉运行来修炼,而是通过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将体内真气反复淬炼,在丹田中凝出“真气种子”,再将这颗种子通过经脉移入五脏六腑,最终在体内形成三个独立的真气核心——每一个核心,都是一个分身的“魂”。

这意味着,修炼者要在自己的体内“种”下三个分身。

每多一个分身,便多承受一倍的内力反噬之痛。

而要想真正驾驭三具分身,修炼者本身的修为至少要在“大成”以上,否则分身的反噬会将修炼者自身的经脉撑爆。

沈惊鸿看着这些文字,陷入了沉思。

他的内力修为不过“精通”阶段,距离“大成”还差得远。师父灌入他体内的三十年功力虽能提升他的修为,但那毕竟是外力,不是他自己练出来的,运用起来大打折扣。

可这部功法偏偏是幽冥阁志在必得的东西。

他若是不练,迟早会被苏忘川的人找到,届时功法被夺,师父的牺牲便白费了。

他若是练,以他目前的修为,贸然修炼此功无异于自杀。

怎么办?

沈惊鸿合上册子,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青山。

江湖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忍着浑身的疼痛,一瘸一拐地朝浅滩尽头的山林走去。

天无绝人之路。

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先把伤养好,再慢慢琢磨这部功法的奥妙。

至于苏忘川……他迟早会找回来的。

但不是现在。

沈惊鸿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江水依旧奔流不息,冲刷着卵石滩上的血迹和足迹,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但江湖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人。

半个月后,临安城外,云来客栈。

陆云亭坐在客栈大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温好的黄酒和几碟小菜。他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朴实无华,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衡山派“寒泉”古剑,以百炼寒铁铸成,削铁如泥。

他今年二十五岁,相貌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看起来不像一个剑客,倒像一个赴京赶考的秀才。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这个人一剑在手时,连幽冥阁的人都得绕着走。

“陆少侠,您要的消息来了。”

一个穿着短打的精悍汉子从门外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

陆云亭放下酒杯:“说。”

“沈惊鸿还活着。三天前有人在青衣江下游六十里处的青竹镇见过他,他买了几副金创药和一些干粮,往东边的苍梧山去了。”

“苍梧山?”陆云亭微微皱眉,“那地方山高林密,野兽出没,他去那里做什么?”

“属下不知。”汉子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受了重伤,左肩的刀伤已经化脓,再不找人医治,怕是有性命之忧。”

陆云亭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你继续去查,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

“是。”

汉子走后,陆云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望向窗外。

苍梧山。

那是江湖上公认的“禁区”,因为山中住着一个人——墨家遗脉的隐世高手“苍梧先生”墨渊。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脾性古怪,三十年前因不愿卷入江湖纷争,独自一人隐居苍梧山,从此再未踏足江湖一步。

据说,任何擅自闯入苍梧山的人,都会被墨渊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请”出去。轻则丢半条命,重则终身残废。

沈惊鸿一个重伤之人,为何偏偏要去那里?

陆云亭想不通。

但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苏忘川要那部功法,五岳盟也要查这件事,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城派弟子,却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左右周旋,至今未被抓住。

这不正常。

“沈惊鸿……”陆云亭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苍梧山深处,半月后。

沈惊鸿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盘膝而坐,面前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映照在他清瘦的面庞上,明暗不定。

半个月来,他在苍梧山深处东躲西藏,一边养伤,一边琢磨那部《九死分身诀》。

他的伤在好转,但远远未到痊愈的程度。左肩的刀伤经过反复清洗和换药,终于不再化脓,但那道深深的伤口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每次抬臂都隐隐作痛。

至于那部功法,他更是毫无进展。

第一重“一气化形”看似简单,但真正练起来才知道有多难。那“真气种子”的凝聚过程极其痛苦,需要将丹田中已修炼多年的真气强行压缩,从“气态”压成“液态”,再从“液态”凝成一颗细如尘埃的“固态”种子。

这相当于把一缸水压缩成一颗米粒,其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沈惊鸿试了三次,三次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压缩到一半,真气便不受控制地暴走,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疼得他在地上打滚。

“不能再这么蛮干了。”他擦去额头的汗珠,大口喘着粗气,“再这样下去,我的经脉会彻底废掉。”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幽冥阁的人不会放过他,苏忘川不会放过他,甚至连五岳盟的人——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但在这种时候,信任任何人都是奢侈的。

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部《九死分身诀》。

沈惊鸿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回想师父生前教过他的一切。

“真气运行之道,在于顺其自然,而非强求。”沈松龄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欲速则不达,越是急功近利,越容易走火入魔。”

顺其自然。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

他之前一直在“强行”压缩真气,用蛮力去压,用意志去压,用师父灌入他体内的那三十年功力去压。但真气压缩的本质,不是用外力去压,而是通过一种特殊的运行方式,让真气“自行”凝聚。

就像是水结成冰——不是人用手去捏,而是温度降低后,水自己就变成了冰。

他要做的,是改变“温度”,而不是去捏“水”。

想通这一点,沈惊鸿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重新盘膝坐好,双手结印,闭上眼睛,按照《九死分身诀》第一重的行功路线,缓缓引导丹田中的真气运转。

这一次,他没有用蛮力去压。

他只是让真气按照既定的路线流转,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快,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密集,仿佛无数条丝线在缠绕、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一天——他丹田中的真气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本松散的气流,开始朝着丹田正中央汇聚,越聚越密,越聚越实,就像一团混沌的云雾在旋转中逐渐凝聚成一颗明亮的珠子。

那颗珠子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确实实存在。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跳——他成功了!

那便是“真气种子”。

喜悦只持续了片刻,一股剧烈的疼痛便从丹田深处爆发出来,如同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他的五脏六腑。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仰面倒在山洞的石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颗刚刚凝聚出来的“真气种子”,竟然失控了。

它在他丹田中疯狂旋转,吞噬着他的内力,仿佛一个贪婪的无底洞,要将他的所有修为全部吸干。

沈惊鸿想要停止运转,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那功法的行功路线一旦启动,便无法逆转,就像是一条单行道,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完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沈惊鸿便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他丹田中涌出,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那颗失控的“真气种子”在一瞬间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真气微粒,沿着他的经脉疯狂扩散。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周围的火光透过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一片诡异的亮影。

那不是错觉。

他真的在“消失”。

准确地说,是他的身体在真气的作用下,被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是他的本体,另一个是一具和他一模一样、但身体透明如水的分身。

分身就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双眼紧闭,身体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沈惊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具分身。

这就是“一气化形”?

但功法上明明写着,第一重化出的分身是有形无实的,只能用来迷惑敌人,没有攻击力。

可眼前这具分身,散发出的真气波动分明与他本体相差无几。

这不对。

沈惊鸿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浑身使不上力气。体内的真气几乎被消耗殆尽,那颗“真气种子”炸开时带走了他大半的内力,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

而那具分身却在此时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但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潭死水。

分身迈步走向他,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沈惊鸿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危险——这具分身,不受他控制。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分身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对准了他的天灵盖。

一股冰寒刺骨的真气从分身的掌心涌出,将沈惊鸿整个人笼罩其中。那股真气仿佛有意识一般,顺着他的经脉钻入,直奔他的丹田。

它在吸取他的内力。

沈惊鸿终于明白了——他不是练成了《九死分身诀》,而是走火入魔,被自己凝聚出的“分身”反噬了。

这具分身,是他体内真气失衡的产物,它没有意识,但有本能——它的本能就是吞噬真气,壮大自身。

而他,就是它最好的养料。

真气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沈惊鸿的意识逐渐模糊。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听到远处传来江水拍岸的声响,听到洞外风声穿过林梢。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洞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娃娃,你这是在找死啊。”

一道凌厉的真气从洞外破空而至,精准地击中了那具分身的胸口。分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身体剧烈颤动了几下,随即化作一团光雾,消散在空气中。

沈惊鸿感到体内的真气骤然回流,意识也渐渐恢复。

他大口喘着气,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负手站在洞口。

老者七十来岁,面容清瘦,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脚蹬草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山野村夫。但他的双眼极为明亮,像是两颗寒星嵌在那张苍老的面庞上,透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沈惊鸿认出了这个人。

墨渊,江湖人称“苍梧先生”。

那个三十年前就已退隐江湖的墨家遗脉高手。

“晚辈沈惊鸿,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沈惊鸿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墨渊一掌按在肩上,硬生生压了回去。

“先别动。”墨渊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山野樵夫般的粗犷,“你体内的真气乱得不成样子,再乱动,神仙都救不了你。”

说着,墨渊在他身后盘膝坐下,双掌抵住他的后背,一股温厚绵长的真气缓缓渡入他的经脉之中。

那股真气不像师父灌入他体内的内力那样霸道,而是如水般柔和,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将那些混乱的真气一点一点理顺,修复他受损的经脉。

“前辈。”沈惊鸿忍不住开口,“您为什么要救我?”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后,才淡淡道:“因为你身上有一样东西,老夫等了三十年。”

沈惊鸿心中一凛。

“什么东西?”

墨渊的手掌从他背上收回,绕过他的身侧,伸入他怀中,取出那本《九死分身诀》。

沈惊鸿想阻止,却发现身体根本动不了。

墨渊翻开册子,目光落在扉页上那行字上,嘴角微微上扬。

“沈松龄那小子,倒是有几分信用。”墨渊喃喃道,“三十年了,他终于把这部功法送来了。”

沈惊鸿瞪大了眼睛:“您……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墨渊合上册子,起身走到篝火旁,拨弄了几下即将熄灭的火堆,火焰又重新燃了起来,“这部《九死分身诀》,原本就是老夫的东西。”

沈惊鸿呆住了。

墨渊在篝火旁坐下,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跳动。

“三十年前,老夫将这功法托付给沈松龄保管,约好三十年后他来苍梧山归还。”墨渊的声音低沉而沧桑,“但他没来,来的是他的徒弟。”

他转头看向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沈松龄……死了?”

沈惊鸿默然点头。

墨渊沉默了很久。

洞中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洞外隐约传来的江水声。

良久,墨渊才缓缓开口:“他是怎么死的?”

沈惊鸿咬牙道:“幽冥阁的韩千秋带人杀上青城山,师父为了让我带着这部功法逃出来,以一敌七……死在了韩千秋手上。”

墨渊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本册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泛黄的封皮。

“幽冥阁。”他念着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一个血海深仇的敌人,倒像是在念一个陌生的地名,“苏忘川那个小儿,终于坐不住了?”

“前辈知道苏忘川?”沈惊鸿问。

墨渊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这部功法的真正秘密吗?”

沈惊鸿摇头。

“《九死分身诀》表面上是分身之术,但它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此。”墨渊将册子翻开,指着中间某一页上的文字,“你看这里。”

沈惊鸿凑过去,看到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旁边还有一行红色的小字批注。

“这功法的最后一重‘一念化三清’,练成之后可以化出两具与本体实力相当的分身,这你已经在册子上看到了。”墨渊指着那行红色批注,“但册子上没有写的是——‘一念化三清’还有更高的一层境界,叫做‘三清归一’。”

“‘三清归一’?”

“不错。”墨渊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三具分身与本体合而为一,可在一瞬间爆发出超越自身四倍的功力。那才是这部功法真正的杀招——九死一生,置之死地而后生。”

沈惊鸿听得心头剧震。

超越自身四倍的功力——那意味着一个精通级的高手,可以在那一瞬间爆发出大成级甚至巅峰级的战力,一击定乾坤。

难怪苏忘川不惜代价也要得到这部功法。

“但‘三清归一’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墨渊话锋一转,“使用之后,本体会陷入长达三个时辰的虚弱期,浑身功力尽失,如同废人。这三个时辰里,哪怕是一个三岁小孩,都能要了他的命。”

“所以,要么一击必杀,要么就是死。”沈惊鸿喃喃道。

“正是。”墨渊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用不到半个月就凝出了‘真气种子’,说明你的天赋不差。但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你太急了。‘真气种子’凝成之后,需要在丹田中温养七七四十九天,待其稳定后才能进行下一步。而你刚凝出种子就急着运转下一阶段,险些被分身反噬而死。”

沈惊鸿惭愧地低下头。

“前辈教训得是。”

墨渊将册子递还给他:“这部功法,老夫既然托付给了你师父,就是他的东西。他把它留给了你,那就是你的。”

沈惊鸿接过册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但老夫有一个条件。”墨渊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要替老夫做一件事。”

“前辈请讲。”

“杀了苏忘川。”墨渊一字一顿,眼中杀意凛然,“此人野心勃勃,意图染指墨家遗脉的机关术,以此搅乱天下。老夫退隐多年,不便亲自出手,但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即便前辈不说,晚辈也会去找他。”沈惊鸿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师父的仇,不能不报。”

墨渊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墨渊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今天起,老夫教你真正的《九死分身诀》。不是册子上写的那些皮毛,而是老夫三十年来的心得体悟。”

“多谢前辈!”

“别急着谢。”墨渊摆摆手,“老夫教你可以,但你得答应老夫一件事——在你练成‘三清归一’之前,不许离开苍梧山一步。否则,你就是死在苏忘川手上,老夫也不会替你收尸。”

沈惊鸿郑重抱拳:“晚辈谨记。”

墨渊转身走出山洞,夜风卷起他的衣袂,白发在月光下如银丝般闪耀。

沈惊鸿独自留在洞中,望着面前重新燃起的篝火,手中的《九死分身诀》在火光映照下散发着微微的光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不是他去找苏忘川,而是苏忘川会来找他。

而当那一天到来时,他一定会让苏忘川知道——青城派的弟子,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他缓缓闭上眼睛,按照墨渊教他的方法,重新引导丹田中的真气运转。

这一次,他不再着急。

他要等。

等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等到那颗“真气种子”彻底稳定,等到他真正掌握这部功法的奥妙。

他要让整个江湖都知道——

沈惊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