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沈衣白躺在乌篷船里,数天上飞过的燕子。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岸上有人喊他。
“沈衣白——”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他叹了口气,坐起身来。船头的酒坛子晃了晃,差点滚进水里,他伸手扶住,顺便灌了一大口。
酒是好酒,绍兴的状元红,船老板的存货,他花了一两银子买下来的。一两银子买一条命,不贵。
岸上站着一个灰衣人,手里拿着一封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是沈衣白?”
“不是。”
灰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像,又抬头看了看他:“你就是。”
沈衣白又灌了一口酒:“我说不是就不是。”
灰衣人沉默了片刻,将信放在岸边的一块青石上,转身就走。
沈衣白看着那封信,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信吹到了水面上,纸上的墨迹晕开了,露出“追杀令”三个字。
第一章 风雪故人来三年前。
大雪封山,苍梧山道上,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踉踉跄跄地走着。
他叫沈衣白,今年二十二岁,是苍梧派掌门沈怀远的关门弟子。三天前,苍梧派被幽冥阁偷袭,一夜之间,满门上下七十二口,全部被杀。
沈衣白是唯一逃出来的人。
他的师父沈怀远,一掌将他打下山崖,自己却死在了幽冥阁七长老的围杀之下。
他记得师父最后一句话:“衣白,替为师……守住苍梧。”
崖下的雪很厚,他没有死。
他在雪地里爬了三天三夜,终于爬到了苍梧山下的小镇。镇上的大夫给他包扎了伤口,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不记得了。
大夫叹了口气,给他熬了一碗姜汤。
沈衣白喝完了姜汤,把碗还给大夫,说:“谢了。”
然后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风雪里。
三个月后。
江湖上传出一个消息:苍梧派弟子沈衣白,孤身闯入幽冥阁洛阳分舵,杀死分舵舵主赵寒山,全身而退。
消息传开后,有人不信,有人震惊,有人害怕。
幽冥阁阁主宇文仇亲自签发了一纸追杀令,悬赏五千两黄金,取沈衣白的人头。
五千两黄金。
整个江湖都疯了。
三个月来,沈衣白已经杀了十七个追杀的杀手,从北边的雁门关一直杀到南边的岭南。他的剑越来越快,刀口越来越钝,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
这一日,他来到江南。
第二章 茶楼论剑杭州城西,听雨茶楼。
沈衣白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一碟桂花糕。茶是老板推荐的,说是今年新采的明前茶,一两银子一壶。他喝了一口,觉得不值。
“这茶不好。”他说。
对面坐着一个青衣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他的师妹——不,应该说,是苍梧派前任掌门的独女,沈怀远的女儿。
沈知意。
她本名沈知意,三年前苍梧派遇袭时,她正在江南游历,躲过一劫。后来她听说沈衣白还活着,便一路追了过来,找了他整整三年。
“师兄,”沈知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瘦了。”
“嗯。”
“身上的伤好了吗?”
“好了。”
沈知意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师兄,你不打算报仇了吗?”
沈衣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杀了赵寒山。”
“赵寒山只是幽冥阁的一个分舵舵主,”沈知意的声音有些发颤,“真正的仇人是宇文仇,是幽冥阁。他们杀了师父,杀了七十二口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
“知意,”沈衣白打断了她,“你以为我这三年在做什么?”
沈知意愣住了。
“我在找。”沈衣白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摊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画着一条条线,像是一张地图。
“这是什么?”
“幽冥阁的地图。”沈衣白指了指纸上的一处标记,“这里是他们的总舵,在昆仑山深处。但想要进去,必须先拿到三枚令牌——一枚在洛阳分舵,一枚在蜀中分舵,一枚在苗疆分舵。”
“你已经拿到了两枚?”沈知意看着地图上打了勾的两个标记,眼睛亮了起来。
“蜀中那枚,两天前拿到的。”沈衣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茶还是不好。”
沈知意笑了起来:“师兄,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挑。”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噔噔噔噔——
有人上楼了。
沈衣白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按在了桌上的剑柄上。
第三章 苗疆来信来人是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肩上扛着一把九环大刀。他看见沈衣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沈少侠,久仰久仰。”
沈衣白看着他:“你是?”
“在下楚风,江湖人称‘破风刀’,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跑腿的。”中年汉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把刀往桌上一搁,“沈少侠,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说。”
“苗疆那个分舵,别去了。”
沈知意眉头一皱:“为什么?”
楚风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衣白:“因为那是个陷阱。宇文仇知道你拿了洛阳和蜀中的令牌,已经在苗疆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沈衣白沉默了片刻,问:“谁让你来的?”
“这个嘛……”楚风挠了挠头,“说来话长。有人不想让你死。至于是谁,等你有命活着见到她,自然就知道了。”
沈衣白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地松开了剑柄。
“谢了。”
楚风咧嘴一笑:“不客气。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白跑腿的。帮你传了话,你总得请我喝杯茶吧?”
沈衣白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沈知意说:“再叫一壶茶。”
“好嘞——”沈知意站起身,正要叫小二,楼梯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
来人是一个黑衣女子,腰佩长剑,脸上罩着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
楚风的表情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九环大刀横在身前:“苏晴?”
黑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衣白一眼,转身就走。
“等等——”沈衣白叫住了她。
黑衣女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从苗疆来的?”
沉默。
“你是不是……我师父的故人?”
黑衣女子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楼梯,脚步声消失在雨声中。
楚风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好险,好险。沈少侠,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叫她干什么?吓死我了。”楚风拍了拍胸口,“那个女人可不是一般人,幽冥阁的‘鬼剑’苏晴,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在江湖上臭名昭著。”
沈衣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楼梯口,若有所思。
沈知意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师兄……师父的故人?”
第四章 破阵苗疆,万毒谷。
三日后,沈衣白还是来了。
沈知意劝了他一路,楚风也跟着劝,连客栈老板都劝了,但沈衣白还是来了。
他说:“我答应过师父,守住苍梧。”
“可这跟苗疆有什么关系?”沈知意急了。
“苍梧守的不只是一座山,是一口气。”沈衣白看着前方的山谷,“如果因为怕死就不敢来,苍梧派就真的没了。”
楚风叹了口气:“你这话说得挺有道理,但我总觉得你是在找死。”
沈衣白没有理他。
万毒谷里弥漫着浓雾,看不清五步之外的东西。地上满是毒蛇和毒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沈衣白提着剑,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浓雾中。
沈知意紧跟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楚风扛着九环大刀,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早知道是这鬼地方,老子打死也不来。”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
火光中,站着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衣,腰悬弯刀,正是幽冥阁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老者,身材枯瘦,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右眼里闪烁着阴鸷的光。
“沈衣白,”独眼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器,“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
“幽冥阁七长老,孟沧。”
沈衣白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紧。
七长老。
三年前,正是七长老围杀了他的师父。
“三年前,你杀了我的师父。”沈衣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师父是个蠢货,”孟沧冷笑一声,“为了一个破门派,搭上了自己的命。”
“我师父不是蠢货。”
“哦?”
“他只是……”沈衣白忽然笑了一下,“比你们更有种。”
话音刚落,他的剑已经出了鞘。
剑光如匹练,直刺孟沧的咽喉。
孟沧冷哼一声,枯瘦的手一扬,一道黑气从袖中飞出,挡住了剑光。黑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毒针,密密麻麻地射向沈衣白。
沈衣白身形一转,剑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将毒针尽数挡下。与此同时,他的左掌一翻,一股劲风拍出,直取孟沧的胸口。
孟沧退了一步,脸色变了。
“你的内功……已经到大成了?”
沈衣白没有说话,剑势更疾。
三年前,他的内功只是入门。三年后的今天,他已经是精通。
不,不止精通。
他是半步大成。
三年来,他每天练功十二个时辰,没有一天中断。他的剑法是在追杀中磨出来的,他的内功是在生死之间突破的。
他的每一招,都带着必死的决心。
孟沧被逼得连连后退,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没想到,三年不见,这个当初被他一掌打得半死的年轻人,已经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布阵!”孟沧大喝一声。
十几名黑衣人齐齐动了起来,各占方位,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沈衣白困在其中。
第五章 鬼剑刀网越收越紧。
沈衣白的身上已经多了三道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但他没有退,也不能退。
沈知意想要冲上去帮忙,却被楚风死死拉住:“你去了也是送死!”
“可是——”
“相信你师兄!”
刀网中,沈衣白的剑越来越慢,慢得像是生了锈。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亮得像两颗寒星。
他在等。
等一个破绽。
阵法再严密,也一定会有破绽。这是他三年追杀中悟出来的道理。
就在沈衣白几乎支撑不住的时候,刀网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刀网的正中央。
剑光一闪。
三颗头颅飞了起来,鲜血喷涌而出。
来人正是苏晴。
她的剑快得不可思议,剑锋所过之处,刀网寸寸断裂。不到十息的功夫,十几名黑衣人已经倒下了大半。
孟沧瞪大了眼睛:“苏晴……你疯了?!”
苏晴没有说话,剑锋一转,直取孟沧。
孟沧惊怒交加,枯瘦的双手齐出,黑气弥漫,毒针铺天盖地。但苏晴的剑更快,黑气还没近身,剑锋已经刺穿了他的左肩。
“啊——”孟沧惨叫着后退,脸色煞白。
“为什么?”他死死盯着苏晴,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苏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冷得像万载寒冰:“因为你杀了他。”
“他?沈怀远?”孟沧忽然大笑起来,“你居然为了一个死人——”
话音未落,苏晴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
孟沧瞪着眼睛,慢慢地倒了下去。
苏晴收回剑,转身看向沈衣白。
沈衣白浑身是血,靠在石壁上,呼吸急促。他的剑插在地上,剑身上还滴着血。
“你是……谁?”
苏晴摘下黑纱。
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大约三十出头,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韵。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没有眼泪。
“我叫苏晴,”她说,“二十年前,是你师父救了我。”
“那三年——”
“三年前,我来晚了。”苏晴的声音有些发抖,“等我赶到苍梧山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我找了你三年,暗中帮你挡了不知道多少追杀。”
沈衣白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杀手,想起那些诡异的巧合。
原来不是巧合。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师父欠我的,还不了。我欠他的,也还不了。”苏晴看着他的眼睛,“但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沈衣白的喉咙有些发紧。
第六章 苍梧剑意万毒谷一战,幽冥阁七长老孟沧伏诛。
但沈衣白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宇文仇还在,幽冥阁还在。
他收剑入鞘,看着苏晴:“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苏晴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递给他:“这是苗疆分舵的令牌。加上你手上的两枚,三枚令牌已经齐了。”
“然后?”
“然后去找一个人。”苏晴说,“天机阁的阁主,谢无妄。”
楚风一听这个名字,脸色又变了:“天机阁?那地方比幽冥阁还邪乎!”
“但只有他,知道怎么进入幽冥阁总舵。”苏晴看向沈衣白,“这是最后一步。”
沈衣白接过令牌,收进怀里。
“我跟你一起去。”沈知意抓住他的衣袖,眼睛红红的。
“不行。”沈衣白看着她,“太危险了。”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沈衣白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但我答应过师父,要替他照顾好你。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师父交代?”
沈知意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楚风站在旁边,挠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沈少侠,你真是个狠人。”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浓雾中。
沈衣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她为什么要帮我?真的只是因为欠我师父的?”
楚风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不过我看她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你,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沈衣白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风雪苍梧山,一诺守三年。
师父,你放心。
苍梧派还在。
尾声七日后,洛阳城。
听雨茶楼。
沈知意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桂花糕。
“茶不好。”她说。
楚风坐在对面,嘿嘿一笑:“你跟你师兄一样挑剔。”
“他人呢?”
“走了。昨天走的,带着那个女人,一起去找天机阁了。”
沈知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没有喝。
“楚风,”她说,“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楚风挠了挠头,想了很久:“不知道。但我觉得,沈少侠这个人,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沈知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远山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大雪封山,沈衣白浑身是血地出现在镇子上,喝完姜汤后说的那句“谢了”。
师兄,你可一定要回来。
窗外雨声如诉。
——苍梧剑影·第一剑·完——
(下一篇预告:沈衣白与苏晴闯入天机阁,揭开幽冥阁背后更大的阴谋,以及苏晴二十年前与苍梧派的真正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