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荒村。鬼嚎般的风声裹着血腥气,掠过残破的土墙。
沈夜从枯井中探出半个身子,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他身负十三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劈到胸口,几乎能看见森森白骨。三天前他还是镇武司最年轻的九品巡察使,人人敬仰的“剑圣传人”,此刻却像条丧家之犬,被整个江湖追杀。
他不明白。
师父为什么要杀他?
那一剑来得毫无征兆。授剑仪式上,师父陆沉渊亲手将传承古剑“寒霜”递到他手中,满堂宾客举杯同庆。就在沈夜跪地接剑的瞬间,陆沉渊一掌拍碎了他的护体真气,古剑反手刺入他的肩胛。七十二名黑衣死士从宴席中暴起,见人就杀。师父站在血泊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清理门户。”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
沈夜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古剑“寒霜”在乱战中失落,师父的真气如跗骨之蛆锁死了他大半修为。现在的他,内功跌落到入门之境,连寻常江湖武师都打不过。
但他活了下来。
枯井边忽然传来脚步声。沈夜握紧腰间的匕首,屏住呼吸。
“出来吧,躲在这里等死吗?”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井口传来。
月光下站着一个红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明眸皓齿,腰间悬着一对短剑,脚边蹲着一只胖滚滚的白猫。她歪着头看向井中,神情里有几分不耐烦,几分好奇。
“我是墨家遗脉的楚瑶,奉师命在此等你。喂,你到底上不上来?”
沈夜没有动。
墨家遗脉——江湖三大势力中最神秘的一支,不站正邪任何一方,专精机关术和医道。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你中了‘锁元指’,再耽搁三日,丹田碎裂,神仙也救不了你。”楚瑶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药丸,在月光下晃了晃,“这是墨家的‘破障丹’,能解开一切真气封锁。你想要的话,就跟我走。”
“代价是什么?”
楚瑶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代价就是——你得帮我做一件事。我们墨家从不做亏本买卖。”
沈夜沉默片刻,纵身跃出枯井。
药丸入腹的瞬间,一股热流如火山喷发般冲入丹田,陆沉渊锁在他体内的七道真气被逐一撕碎。内力如潮水般涌回经脉,沈夜的身体爆发出“咔咔”的声响,骨骼重塑,肌肉贲张。内功境界从入门一路攀升——初学、入门、精通——最终停在大成之境。
他恢复了八成修为。
楚瑶在一旁拍手,白猫被吓得炸了毛。“不错不错,至少值回票价了。跟我来。”
二人一猫消失在月光中。
丑时三刻。荒村外三里处的破庙。
篝火噼啪作响。楚瑶将一块干粮扔给沈夜,自己盘腿坐在佛像下,开始撸猫。
“你要我做什么事?”沈夜咬了一口干粮,目光始终盯着庙门的方向。
“杀一个人。”
“谁?”
楚瑶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展开在篝火前。画像上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鹰钩鼻,眼神如刀。
“这人叫赵无极,幽冥阁右护法。半个月前,他带人屠了墨家在蜀中的三个据点,抢走了我师叔的机关术手札。我要你帮我抢回来。”
沈夜皱眉:“幽冥阁是江湖邪派,墨家一直中立,他们为什么突然对你们动手?”
楚瑶的表情变得凝重:“因为那本手札里记载的不是普通的机关术,而是一种能够……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她收起画像,“你只需要知道,赵无极三天后会经过青石岭,身边至少有三十名高手。凭我一个人的本事打不过他,所以我需要一个打手。”
“你就不怕我拿了药跑路?”
楚瑶拍拍白猫的脑袋,笑得很狡黠:“破障丹的药效只有三天。三天后如果你不服用我手里的第二枚解药,你的内力会再次被封死,而且比之前更彻底。这就是墨家的生意经——童叟无欺,绝不让你吃亏,但也绝不让你占便宜。”
沈夜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成交。”
青石岭。日暮时分。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石灰岩,中间只有一条勉强容得下两匹马并行的碎石路。风从峡谷中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像千万只鬼在哭号。
沈夜潜伏在岭顶的灌木丛中,已经等了整整一天。
楚瑶蹲在他身侧,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圈。白猫趴在岩石上,眯着眼睛打盹。
“他们来了。”沈夜忽然低声道。
远处尘土飞扬,一支三十余人的队伍从官道上拐入峡谷。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鹰钩鼻,阴鸷面容,正是赵无极。他身后跟着十二名黑衣剑士,分列两队,步伐齐整。再往后是二十名灰衣刀客,推着三辆马车,其中一辆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
楚瑶凑到沈夜耳边,压低声音:“黑布蒙的那辆车上,应该就是我师叔的手札。待会儿你先拖住赵无极,我去——”
话音未落,峡谷中异变陡生。
赵无极忽然勒马,猛地抬头看向岭顶。他的双眼在暮色中亮起两团幽绿的光芒,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有客人。幽冥鬼爪阵,起!”
十二名黑衣剑士同时拔剑,剑身在暮色中泛起暗紫色的光芒。他们按照某种玄妙的方位散开,以赵无极为中心,组成一个诡异的阵法。二十名灰衣刀客则迅速护住马车,刀锋对外。
楚瑶脸色一变:“他发现我们了!这是幽冥阁的幽冥鬼爪阵,以十二人的内息联动,能放大主阵者的攻击范围。”
沈夜没有说话。他握紧手中的匕首——这不是他惯用的兵器,他的古剑“寒霜”还在陆沉渊手里。但此刻他没有选择。
“掩护我。”沈夜说完这句话,从岭顶纵身跃下。
暮色中,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如流星般坠落。沈夜凌空翻转,匕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赵无极咽喉。
赵无极冷笑一声,右手一挥,五道暗紫色的气劲从阵法中激射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只巨大的鬼爪,迎头罩下。
“铛铛铛——”
沈夜连挡三爪,虎口被震得发麻。幽冥阁的内功阴毒至极,每接一招,就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钻入经脉。他现在的境界只是大成,而赵无极的修为至少在巅峰之上,再加上十二人阵法的加持,硬碰硬根本没有胜算。
楚瑶从岭顶扔下数枚雷火弹,炸得黑衣剑士阵脚大乱。白猫不知何时冲入了人群,在刀客之间穿梭如电,搅得他们手忙脚乱。
但阵法只是晃动了一瞬,很快就重新稳定。
赵无极身形暴涨,整个人如鬼魅般出现在沈夜身前,一掌拍出。
这一掌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沈夜横匕格挡,只听“咔嚓”一声,匕首断成两截。赵无极的手掌拍在沈夜胸口,将他打得飞出去三丈远,重重撞在崖壁上。
碎石簌簌落下。沈夜口中鲜血狂涌。
赵无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戏谑:“就这?镇武司的巡察使,也不过如此。”
楚瑶从岭顶飞奔而下,抱起沈夜的头:“你疯了!说了让你拖住他,不是让你去送死!”
沈夜擦了擦嘴角的血,忽然笑了起来。
楚瑶愣住了:“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沈夜艰难地站起身,目光穿过赵无极,落在他身后的马车上,“我一直在想,师父为什么要杀我。现在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不是要杀我。他是要逼我杀人。”沈夜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我的剑法叫‘慈悲剑’,师父说这套剑法只有心怀慈悲的人才能练成。但慈悲的人永远杀不了人。所以他废了我的武功,让我跌到谷底,让我愤怒、绝望、走投无路——只有到了这一步,我才会放弃慈悲。”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授剑仪式那天的画面——师父递剑时眼中的复杂神情,不是杀意,不是背叛,而是一种……决绝。
“对不起,夜儿。剑圣一脉需要你继承,但慈悲剑法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能大成。”
那是陆沉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夜猛地睁开眼。
双眸中没有了迷茫,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清明。他的内息开始疯狂攀升,大成之境在呼吸间突破至巅峰。经脉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冲开,一股全新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出,灌注全身。
他没有兵器。但他不需要兵器。
赵无极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你——”
沈夜动了。
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是一步踏出,身形已到赵无极身前。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般刺出。
这一指无声无息,不带任何真气波动,却让赵无极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他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他想挡,但手抬不起来。
指到咽喉,戛然而止。
沈夜收回手指,转身走向马车。
赵无极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的喉咙上没有任何伤口,但体内的经脉正在一寸寸崩碎。这是慈悲剑法的真意——不伤人命,只废武功。
“你……你到底是谁?”赵无极的声音沙哑而恐惧。
沈夜头也不回:“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马车上的黑布被掀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铁箱,锁着七道精钢锁扣。楚瑶从赵无极身上搜出钥匙,一一打开。
铁箱中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手札,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墨机天工》。
楚瑶捧起手札,眼眶有些泛红:“师叔就是为这本书死的……”
白猫蹭了蹭她的腿,喵了一声。
沈夜靠在马车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墨家的消息灵通,知不知道陆沉渊现在在哪里?”
楚瑶抬起头:“你要去找他?”
“他欠我一个解释。”
楚瑶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镇武司的人三天前在洛阳出现过,陆沉渊可能在那边。”
沈夜接过纸条,转身欲走。
“等等。”楚瑶叫住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扔过去,“这是第二枚解药,你拿着吧。破障丹的三日之约是骗你的,根本没有毒,我就是怕你拿了药就跑。”
沈夜接住瓷瓶,看着楚瑶,嘴角微微上扬:“那你就不怕我现在跑路?”
楚瑶抱着白猫,笑得灿烂:“你不会的。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手札是抢回来了,但赵无极还没死透,万一他恢复武功回来找我报仇怎么办?你得负责到底。”
沈夜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负责到底。”
月光下,一男一女一猫,沿着官道走向远方的洛阳城。
夜风将楚瑶的笑声吹散在旷野中,夹杂着白猫不满的喵呜声。
沈夜走在前面,心中那个疑问却始终挥之不去——
陆沉渊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逼他?
真正的答案,或许只有到了洛阳才能揭晓。
(全篇完,故事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