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还记得那个晌午,太阳晒得柏油路都快化了,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心里头七上八下地往车站赶。这趟去姥姥家的路,俺走了不下二十回,可每回都觉着像是头一遭——唉,你说这人是不是越长大越矫情?坐在颠簸的大巴上,窗外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绿得晃眼,我索性闭上了眼。可这一闭眼不要紧,脑子却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哗啦啦地往外涌东西。
就这么着,去姥姥家的路上进入了一种挺奇怪的境地,像是半睡半醒,又像是掉进了自个儿的记忆窟窿里。小时候,姥姥总爱牵着我的手,走那条满是尘土的小道去集上,她兜里永远有掏不完的糖块,虽然粘了点毛絮,可甜得能齁掉牙。那时候觉着路好长啊,走啊走啊总不到头;可现在呢,路修宽了,车跑快了,心里却空落落的。这大概就是人说的“成长代价”吧——解决了俺一个痛点:老是抱怨日子忙、没时间回味,其实静下来,那些好时光都在骨子里刻着呢。俺冷不丁睁开眼,才发现旁边坐的大婶正瞅着我笑,她嗓门挺大:“小伙子,做梦娶媳妇呢?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我讪讪地抹了把脸,有点儿臊得慌。
车继续晃悠着,穿过一片白杨林子,影子斜斜地打在车窗上,明明灭灭的。我跟那大婶搭上了话,她是从邻县探亲回来的,手里挎着一篮子土鸡蛋,用蓝花布盖得严严实实。她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从家里柴米油盐讲到孙子上学淘气,俺听着听着,心思又飘远了。去姥姥家的路上进入了另一种调调——好像不是我在赶路,倒是路在领着我去碰见这些零零碎碎的人生。大婶说到她年轻时候,为了省脚力,常摸黑走夜路去镇上看戏,有一回差点摔进沟里,可她念叨起来眼里却闪着光:“那时候怕啥?浑身是劲儿呗!”这话像颗小石子,噗通扔进俺心潭里。俺最近正为工作上的破事烦心,总觉得没奔头,可听听别人的日子,谁不是深一脚浅一脚趟过来的?这解决了俺另一个痛点:总觉着自个儿难,其实世上哪有容易的人,不过是咬咬牙、笑一笑的事儿。大婶下车时硬塞给我两个煮鸡蛋,还热乎着,揣在兜里烫得胸口暖洋洋的。
收了大婶的鸡蛋,俺心里那点焦躁好像被熨平了些。车开始爬坡,发动机嗡嗡地低吼,窗外景色渐渐从平原换成了起伏的丘陵,姥姥家就快到了。可不知咋的,越近反倒越慌,像是近乡情怯那老话说的。俺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又灭,里头堆满了未读邮件和群消息,看得人脑仁疼。索性关掉它,扭头看天。这时候,去姥姥家的路上进入了最微妙的一段——啥也不想,又好像啥都在想。俺琢磨着,姥姥今年七十八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可每回打电话,她总说“没事没事,好着呢”,声音亮得跟铜铃似的。她是不是也在骗俺,就像俺常骗她说“工作不累,吃得好睡得好”一样?这路上三转两转的,倒让俺明白了个理儿:人啊,有时候得靠这点善意的“”撑着,才能把日子过圆乎了。解决了最后一个痛点:老是担心表达不够、隐瞒太多会伤感情,可亲情里头,有些话咽下去比吐出来更厚实。
眼瞅着远处冒出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枝丫杈杈的,像姥姥张开的手臂。车“嘎吱”一声停了,售票员粗声粗气地喊:“刘家庄到了啊,下车的麻利点儿!”俺拎起包,脚踩到实地的时候,心里那点起伏忽然就平了。这一路,俺像是过了好几遍人生,从回忆到碰见再到琢磨自个儿,每一次“进入”都扒拉出一层新意思。路还是那条路,可走的人不一样了,装进兜里的东西也不一样了。姥姥早就站在院门口等着,身子佝偻成一道弯弯的月亮,她眯着眼笑:“咋才到?锅里的饺子都热了三遍啦!”俺赶紧迎上去,鼻子有点酸,可嗓门提得老高:“这不路上贪看了会儿风景嘛!”
进了屋,饺子香混着柴火气扑面而来,俺坐在那张吱呀响的藤椅上,忽然觉着这一路的颠簸值当了。去姥姥家的路上,俺进入了回忆的甜,进入了旁人故事的暖,也进入了自个儿心里头那片不敢碰的软地方。这哪儿光是赶路啊,分明是给魂儿贴了一剂膏药,舒筋活血,通体透亮。姥姥絮絮叨叨说着村里谁家娶媳妇、谁家盖新房,俺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窗外的日头慢慢西斜,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要把时间也拽住似的。俺想,往后就算再忙,这条路还得常走走——它不光是通向姥姥家的路,更是通到自个儿心底的一条小道,弯弯绕绕的,却总能在头里亮起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