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那时候，左邻右舍一到晚上八点，家家户户电视里传出来的几乎都是同一个声音——不是新闻播报，而是民视那出足足演了四百多集的《风水世家》。大家伙儿追剧追得那叫一个上心，饭可以晚点吃，但剧不能落下。而所有人茶余饭后聊得最多、骂得最凶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萧永和-1。
“哎哟，这个天寿的萧永和，今晚又不知道要陷害谁了！”巷口杂货店的阿嬷一边剥着花生，一边对着电视机摇头。那时候的萧永和，在戏里头简直是“恶”的化身。明明出身富贵人家，长得也斯文，可心肠怎么就那么狠毒呢？为了守住自己“狸猫换太子”换来的荣华富贵，他做的那些事，现在想起来都让人脊背发凉。对自己的姐姐下毒手，放火想烧死养母，连怀着孕的妻子都能狠心闷害，更别提那个倒霉的岳父了-1。用当时我们一群观众的话说，这角色简直是“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透了”。网上更是热闹，网友们气得直跳脚，甚至开始热烈讨论“萧永和的一百种死法”，有人说要让他发疯自尽，有人说关他一辈子才好，还有更绝的，说让他跟戏里另一个坏蛋“邱正贤”凑一对，那才是真正的“凌迟”-1。可见大家对这个风水世家萧永和的怨恨，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所以你看，这风水世家萧永和最初给人的印象，就是编剧用来承接所有观众负面情绪的“箭靶子”。他越是嚣张，越是狠毒，观众就越期待他最后栽跟头、得报应的那一刻。这种强烈的期待感，恰恰成了支撑很多人追完这部超长剧集的动力之一。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就想看看这个坏到骨子里的家伙，最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1。
可是后来，事情慢慢起了一点变化。这种变化，不是发生在戏里的萧永和身上，而是发生在我们这些看戏的人心里。有一回，我在娱乐新闻里看到饰演萧永和的演员王燦的采访，他的话让我愣了好一会儿。他说，别看在戏里他飞扬跋扈，其实《风水世家》是他拍过的“哭戏最多”的一部戏，几乎每集都要掉眼泪，眼睛常常又红又干-1。这还不算，因为演得太好，观众入戏太深，他走在街上都曾被人指着鼻子骂，这被他苦笑着称为“职业灾害”-1。
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说起和真实观众的互动。他说，其实很多婆婆妈妈观众很理性，并不会真的为难他，反而会走“温柔路线”，苦口婆心地劝他：“王燦啊，你不要在戏里那么坏啦，害那么多人，不好哦！”-2 甚至还有观众撂下话，但不是要打他骂他，而是说：“不能让你那么早得到报应，要慢慢折磨你才行，因为你害了那么多人！”-2 这话听起来是恨，细品之下，却是一种对演员演技的另类肯定——因为你演得足够真、足够好，所以我们才这么“恨”你，才要你“慢慢还债”。
听到这些，我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戳了一下。我们每天在电视机前咬牙切齿骂着的，是一个虚构的名字“萧永和”，但承受着这些巨大情绪压力的，却是一个活生生的、名叫王燦的演员。他那段时间过得可不轻松，同时轧拍《龙飞凤舞》和《风水世家》两部戏，每天只能睡一两个小时，开车都得拼命掐大腿才能不打瞌睡-2。他把一个反派演得人尽皆知，代价是自己的身体透支和无处不在的舆论压力。我们只看到了“风水世家萧永和”这个角色在剧中的张牙舞爪，却很少去想，赋予这个角色灵魂的演员，在幕后付出了怎样的艰辛。
这就引出了关于“风水世家萧永和”的第二个深层信息：他不仅是一个成功的戏剧反派符号，其背后更是演员极端敬业精神和强大演技的证明。王燦通过几乎每集必有的情感爆发戏，将这个角色从单纯使坏，到内心恐慌、扭曲，再到偶尔流露一丝人性的复杂层次，刻画得淋漓尽致-1。正是这种细腻的演绎，才让观众的“恨”如此真实而持久。一个角色能激起全民公愤，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对演员工作的最高褒奖，尽管这褒奖的滋味颇为苦涩。
再到后来，《风水世家》终于迎来大结局-1。萧永和到底得到了怎样的“报应”，我反而不那么迫切想知道了。因为追剧的漫长过程中，我的心态已经不知不觉改变了。我从一个纯粹想看“恶人伏法”的围观者，变成了一个能稍稍跳脱出来，欣赏戏剧创作和演员表演的观众。
我开始意识到，像“风水世家萧永和”这样的顶级反派，对于一部长篇剧集有多么重要。他是制造冲突的引擎，是推动剧情的关键棋子，更是映照剧中其他角色善良与正直的“黑暗镜子”。没有他的“坏”，就显不出其他人的“好”；没有他制造的无数危机，家族的情义、角色的成长就无从展现。编剧狠心把他写得十恶不赦，恰恰是为了筑牢整个故事善恶对抗的基石。而演员豁出去把自己变成千夫所指的对象，则是为了成就整部戏的张力。
如今，距离追看《风水世家》的日子已经过去好些年了。偶尔再想起“萧永和”这个名字，当初那股熊熊的怒火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唏嘘的理解。我理解了编剧塑造这样一个极端角色的必要性，也理解了演员沉浸其中所承受的重量。
所以，现在你问我怎么看待“风水世家萧永和”？我会说，他是一个时代的戏剧记忆，是观众集体情绪的一个载体。我们通过“恨”他，宣泄了日常的压力；而最终通过“理解”他和他背后的故事，我们又完成了一次对戏剧艺术本身的微小致敬。从咬牙切齿到心生怜悯，这转变的哪里只是一个观众对角色的看法，分明也是我们与自己心中那份非黑即白的简单情绪达成和解的过程。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有时候，跳出戏外看一看，风景真的会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