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小芳,打从记事儿起,家里人就总爱喊俺丫头。这名儿听着亲,可伴随来的那句话,让俺心里憋屈了好多年——“丫头你现在还小。”啥叫小啊?俺能跑能跳,能念书能干活,咋就老被这话拴着手脚哩?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大人们啰嗦,等长大了回头琢磨,才咂摸出这话里的滋味儿。
那会儿俺刚上初中,暑假里同学们约着去城外的山里参加夏令营,说是能探险、学野外生存。俺一听就来了劲,回家跟妈提了一嘴。妈正忙着洗菜,水龙头哗哗响,她头也没抬,顺口就蹦出一句:“丫头你现在还小,山里可不比城里,蛇虫多、地势险,万一出点事咋整?”俺心里一酸,嗓门不由得拔高了:“妈,俺都十四了,不是小孩了!再说,还有老师带着呢!”妈这才关了水,擦擦手,坐到俺跟前。她没骂俺,反而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册子,页角都卷了边。妈指着上面的地图说:“小不是说你没本事,是说你见识还浅。你看这山,看着近,走着远;天气说变就变,一会儿日头一会儿雨。你要去,咱就先学学咋看云识天气,咋用指南针找路。”那个下午,妈一点一点教俺认地图上的符号,讲她年轻时在乡下遇过的险。俺头一回知道,“丫头你现在还小”不是拦着俺不让飞,是让俺先练练翅膀。后来夏令营里,果然遇上暴雨,俺凭着妈教的法子,带着几个同学找了处岩洞躲雨,大伙儿都说俺机灵。可俺心里明白,要不是妈那句“小”,俺可能真就莽撞地冲进雨里了。
上了高中,俺迷上了汽车。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俺心里痒痒,做梦都想握方向盘。爸是个开了二十年货车的老司机,俺缠着他教俺,他先是哈哈笑,接着摇摇头:“丫头你现在还小,交通规则都没摸全,路上情况千变万化,等你再大点儿再说。”俺不服气,赌气好几天没跟他说话。谁知那个周末,爸突然叫俺下楼,指着院子里那辆快报废的老轿车说:“今儿个咱不上路,就在这空场上捣鼓捣鼓。”他教俺认仪表盘——哪个是转速表、哪个是水温灯;教俺踩离合、挂挡,感受发动机的震动。爸说:“开车这事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小的时候把基础打瓷实了,将来上了路,心里不慌,手上才稳。”俺跟着他一遍遍练倒车、转弯,虽然车轮没出过院子,可俺觉得自个儿好像真能驾驭点什么了。原来,“丫头你现在还小”不是嫌俺不够格,是让俺把根扎深点儿,将来才能长得结实。
转眼俺考去了外省的大学,头一回离了家,新鲜劲儿没过,烦恼就来了。俺喜欢上一个社团的学长,可人家好像对俺爱答不理的。俺整天心神不宁,书也看不进去,暑假回家时瘦了一圈。奶奶八十多了,眼睛却尖,拉着俺坐到院里的枣树下,轻轻拍着俺的手背:“丫头,你现在还小,感情上的事,慢点儿来,不丢人。”俺当时一听,眼泪差点儿砸下来,觉得奶奶根本不懂俺的难受。奶奶也没多劝,只是眯着眼,讲起她年轻时的事儿。她说,她十六岁就定了亲,可赶上荒年,未婚夫跟着队伍走了,杳无音信。她等了十年,身边人都劝她别傻,可她总觉着,人这辈子,有些东西急不得。“年轻啊,总觉得日子长着呢,啥都想抓紧,”奶奶说着,给俺塞了颗枣,“可你看,树上的枣子,熟透了才甜。你现在经历的这些欢喜、酸楚,将来都是宝贝。小的时候,多尝尝滋味儿,不亏。”俺嚼着枣,甜里带着涩,忽然就开了窍。是啊,俺还小,路还长,何必急着把所有的答案都攥手里呢?慢慢走,慢慢看,风景才不会错过。
如今俺在城里工作了几年,偶尔还会听见亲戚打趣:“丫头,现在可算长大啦!”俺只是笑,心里却想起那些“丫头你现在还小”的时光。每回听到这话,都像是一盏小灯,在俺冒进的时候亮一下,提醒俺停一停、学一学、想一想。前阵子,侄女来俺家玩,她正为选文科理科发愁,俺脱口而出:“丫头,你现在还小,多试试才知道啥最适合自个儿。”说完俺自个儿都愣了——这话里,早没了当年的委屈,反倒多了些沉甸甸的暖和。
生活嘛,就是这样。当你还小的时候,那些爱着你的人,总用这句话为你遮风挡雨;等你自己趟过了河、翻过了山,才明白这话不是枷锁,是铠甲。所以啊,要是你也听见“丫头你现在还小”,别急着恼,细细品品,里头说不定藏着你正需要的解药。